沙瑞金心裡正煩,作為省一,他需要考慮的事情太多。
金翅汽車的事,牽扯了他太多精力。
這個侯亮平,爛泥扶不上牆。
你說,你沒吃過飯?
還跑人家呂州喂鴿子,真是無語。
他把筆放下,拿起電話,說:
“鍾老,您好——”
電話那頭,鍾正國的聲音是那種經歷過很多事情以後沉澱下來的平,不高,不急,但每一個字都有分量:
“沙書記,我那個女婿的事,聽說了。”
沙瑞金說:“是,正在依規處理——”
鍾正國說:“哎呀,不爭氣,讓省裡失望了,讓組織失望了。
這件事,一定要嚴肅處理,嚴懲不貸,不要因為他跟我有甚麼關係就手軟,該怎麼處理就怎麼處理。
沙瑞金說:“鍾老,您放心——”
鍾正國說:“當然,也要治病救人,不能一棍子打死,這是組織的一貫原則,相信沙書記和趙書記都是懂的。”
他停了一下,說:
“就這些,我不多說,打擾你工作了。”
,電話掛了。
沙瑞金把電話放下,在椅子上坐了一會兒,把這通電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前半段是嚴懲不貸,後半段是治病救人,中間隔了半秒鐘。
前半段是說給他聽的,後半段是說給趙德漢聽的。
沙瑞金把那份檔案重新拿起來,批了兩個字,放下,叫來秘書:
“把鍾老的指示,一個字不要改,轉告趙德漢。”
秘書說:“好的。”
隋志良答應完,站在沙瑞金身邊沒有動。
沙瑞金抬頭掃了一眼。
“還有事??”
隋志良組織了一下語言:“書記,我聽說,前一陣,王老回了一趟京州。”
沙瑞金一怔。
王老。
就是趙立春的老上級,京州的老領導。
怎麼沒有通知他這個省委書記?
隋志良繼續說道:“王老這次是私人行程,沒有通知省委。
但是,和吳省長他們一塊吃了頓飯。”
沙瑞金眉毛立了一下。
“都有誰。”
“吳省長,高育良,祁同偉,高院吳院長,新來的國資委主任等不少人。
還有一個人,就是,趙立春的小女兒……趙曉慧。
他們,……”
沙瑞金一揮手,示意隋志良不用解釋。
“好的,小隋,我知道了。
這件事你辦的好。”
隋志良出去後,沙瑞金在面前的筆記本上畫了幾個圈圈。
省紀委宿舍。
侯亮平坐在凳子上,腦袋空空。
鍾小艾送來兩個大逼兜以後,就回去上班了。
侯亮平的手機突然響起,他嚇了一跳。
再一看來電人,更是一個哆嗦。
老泰山。
侯亮平戰戰兢兢接通電話:“爸,我是亮平。”
“爛泥扶不上牆的東西!”一陣打雷般的聲音,從千里之外傳來。
侯亮平手裡一抖,手機摔在桌上,咚的一聲。
手機裡繼續傳來訓斥聲。
“侯亮平,你這麼做對得起小艾嗎?
你對得起我們鍾家對你的培養嗎?
等這件事完了,你們就離婚。”
嘟嘟嘟。
電話斷了。
侯亮平血脈上湧,腦子裡面火辣辣的。
他拿起手機猛的摔在地上。
“夠了,夠了。
離婚就離婚。”
侯亮平一怒之下,怒了一下。
我侯亮平,就吃了兩頓飯,罪不至死吧?
侯亮平寫的交代材料,交到紀委趙德漢手中。
經過陳主任的調查核實,基本上屬實。
在一個陰沉沉的下午,侯亮平再次來到趙德漢辦公室。
這一次,侯亮平如同蔫黃瓜一般。
坐在那裡,腦袋快耷拉到地上。
趙德漢手裡握著茶杯,臉上有一絲淺淺的笑意。
侯亮平啊,沒想到你濃眉大眼的,也禁不住誘惑。
“亮平同志啊。
你的材料我看了,寫的非常誠懇。
有幾個問題,我想跟你在核實一下。”
侯亮平抬起頭,眼裡沒有一點光,輕輕點點頭。
“你還接受過其他人的宴請嗎?”
侯亮平搖搖頭,“這個真沒有,趙書記。”
趙德漢雖然不相信侯亮平的話,但是證據就這麼多,只能先這樣。
“亮平同志,你是常年在紀委工作,怎麼能犯這種錯誤呢?”
侯亮平嘴巴張了張,又嘆了幾口氣:“趙書記,我,我今天的話,都是發自肺腑的。
我希望組織上能夠給我改過自新的機會。”
趙德漢點點頭。
“趙書記。這,誘惑太大了。
你是當了那麼久市委書記,誘惑肯定比我更大。
有送錢的,有送黃金的,還有送房卡的。
我是堅持,堅持,再堅持。
還是沒堅持住。
這個勵承業,手段太高明。
我也沒想到,那個小店,消費那麼高啊。
我上當了啊,趙書記。”
趙德漢把茶杯一放:“得得得。
亮平同志,你這是交代問題?
你這是推卸責任吧。
那農場,那路虎,你不認識???”
“趙書記,我交代,我交代。
其實,我對錢,沒甚麼興趣。
我就是喜歡人家捧著我,尊敬我。
我娶了鍾小艾,看著挺風光。
家裡條件好,人長的也不錯。
你是不知道啊,趙書記。
我在他們家,沒地位啊,沒地位。”
侯亮平說到動情處,眼圈一紅。
“我,每天得打洗腳水。
我不敢給我爸媽零花錢。
我憋屈啊,趙書記。
鍾小艾一直想讓我調回去,我不願意啊。
我在漢東多爽啊,這麼多人尊重我。
我才犯了錯誤啊。
趙書記。”
趙德漢連連咂舌,像是看到一個怪物。
亮平同志,不容易啊。
委屈的像個孩子。
趙德漢打斷他:“亮平同志,亮平同志。
你看看你,又給自己找理由。
一會是勵承業他們狡猾,一會是鍾家不拿你當人。
你自己就沒一點問題??
你看看你,娶個這樣的老婆,年紀輕輕就當上了處長。
知足吧。
人家祁同偉直接發配到巖臺。
你倒好,一句夫妻分居,直接調回燕京。
多少人都羨慕你。
洗腳就洗腳吧。
有些人想洗還洗不上呢,你說是不是?”
侯亮平趕忙附和:“是是是。
我希望組織上再給我一個機會。”
趙德漢臉上突然一變,聲音也嚴厲起來。
“亮平同志。
你差點犯了大錯啊。
你可知道,勵承業他們,涉嫌侵吞國有資產。
安欣已經查到他們的證據了。
你還認為,那五千萬,是甚麼顧問費用嗎?”
侯亮平一聽這話,腦袋上汗水直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