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亮平嘴角微翹，連連答應。
“放心吧，小艾。
我週五晚上就回去，這次一定要你好看。”
結束通話影片，侯亮平把手機扔到沙發上。
這個鍾小艾，一直想把自己調回去。
可是，回去後，哪裡有在漢東舒服？
手機叮鈴鈴一響，侯亮平嚇了一跳。
一看來電人，趙德漢的秘書，孫博。
他接起電話：“孫主任，這麼晚了，有甚麼事？”
“侯部長，趙書記讓您明天上班後去一趟他的辦公室。
八點半準時過去。”
“好嘞，孫主任，謝謝啦。
再見。”
侯亮平開啟短影片，開始看鴿子的內容。
一邊看，一邊吹著口哨。
副書記。
不錯。
侯亮平的皮鞋擦的鋥亮，站在趙德漢辦公室門口，侯亮平敲了兩下，走進去。
然後他的步子停了一下，就一下，很輕微，但停了。
屋裡坐了兩個人——趙德漢坐在主位，陳立軍坐在側面。
桌子對面，也就是通常彙報工作的人坐的那個位置，今天擺法不太一樣。
那把椅子，被單獨拉出來，正對著桌子，兩側稍微空了一些。
侯亮平在這個系統裡幹了二十多年，進過的談話室比普通人吃的鹽還多，他一眼就看出來了——
那個位置，是談話物件坐的位置。
他的喉結動了一下，沒有說話，走過去，在那把椅子上坐下來。
屋裡安靜了三秒。
趙德漢端著茶杯，慢慢轉了轉，轉了一圈，兩圈，也不喝，就那麼轉，看著窗外，神情輕鬆，像是在等甚麼不太重要的事。
然後他用眼神示意了一下陳立軍。
陳立軍開啟本子，把筆提起來，看著侯亮平，說：
“侯亮平同志，有幾個問題，想向你瞭解一下。”
侯亮平心跳猛然加快，這是標準的談話開場。
陳立軍頓了一下，問：
“你和勵承業，認識嗎？”
侯亮平的喉頭又滾動了兩下。
他說：
“認識。我認識的人多了，勵承業只是其中一個，辦案需要，有過工作接觸。”
他說話平穩，語速也正常，職業素養很高。
陳立軍把這話記下來，沒有立刻接著問。
屋裡又安靜了一下。
然後趙德漢把茶杯放下，往椅背上一靠，語氣雲淡風輕，說：
“哎，亮平同志，陸巷人家那個地方，你去過嗎？”
侯亮平說：“沒……”
這個字說出來，但沒說完整。
因為他忽然想起來了——陸巷人家。那傢俬房菜館。那頓飯。那張桌子。那道不知道是甚麼魚的魚。
他的臉，唰的一下，白了。
白得很均勻，從額頭到下巴，同步失色，像是有人拿了一塊橡皮，把上面的顏色輕輕擦過去了一遍。
趙德漢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說：
“那裡的菜，確實不錯。亮平同志，你是懂美食的。”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是真誠的，就好像在誇一個老朋友口味好，和藹，隨意，沒有任何咄咄逼人的氣勢。
正因為如此，侯亮平後背上的冷汗，悄無聲息地出來了。
趙德漢怎麼會知道？
誰，有人背後陰我？
陳立軍還沒來得及問第二個問題，趙德漢站起來了。
他把外套從椅背上拿起來，穿上，對侯亮平說：
“走吧，亮平同志，天氣不錯，陪我去呂州走走。”
侯亮平說：“去……呂州？”
趙德漢說：“嗯，順路看個地方，你一起來。”
他說話的語氣，像是在邀請人去郊遊，沒有任何解釋，沒有任何說明，轉身就往門口走。
侯亮平在那把椅子上坐了兩秒，站起來，跟上去。
車是省紀委的公務車，陳立軍坐副駕，趙德漢和侯亮平坐後排。
從京州到呂州，高速上大約一個小時。
一個小時裡，趙德漢和侯亮平聊了聊天氣，說最近漢東降水少，聊了聊呂州的柑橘，說聽說今年產量不錯。
陳立軍看著窗外，不說話。
侯亮平坐在後排，看著前面兩個頭枕，腦子裡把所有能想到的事情過了一遍，又過了一遍，越過越不知道從哪兒下手。
他的心跳，每隔一段時間，就會不受控制地一下。
車子一個轉彎，一大片湖面躍入眼簾。
月牙湖。
侯亮平的心跳連續了三下，像是有人用手指彈了他的心臟。
車拐進一條小路，兩側是低矮的山丘，下了高速之後路況變差，車走得慢了。
侯亮平透過車窗，看著月牙湖——湖面是灰綠色的，平靜，寬闊，湖邊有幾棵老柳樹，枝條拖在水裡。
他上一次看見這個湖，是三個月前，他站在湖邊，喂鴿子，喂完回去喝了一杯好茶，心情很好。
車停了。
欣欣農場的牌子立在門口，油漆有點舊，但字跡清楚。
趙德漢下了車，推開農場的門，往裡走，說：“進來吧。”
侯亮平下了車，腿腳有一點點不聽使喚，但他控制住了，一步一步走進去。
農場裡有雞，有幾隻羊，角落裡有一棵大棗樹，枝丫伸出去很遠。
然後他看見了——
西側的那一排木架子，架子上掛著幾個精心編制的鴿籠，籠子裡是幾隻白鴿，毛色油亮，養得很好，圓滾滾的，正在啄食。
侯亮平的腿，軟了。
不是比喻，是字面意義上的，膝蓋那裡有一瞬間的脫力感，他不得不微微扶了一下旁邊的木柵欄，才穩住。
他盯著那幾籠鴿子，大腦裡開始飛速運轉——
這個農場，是高明遠介紹來的。
說是有個朋友，喜歡養鴿子，侯亮平心裡癢癢，就過來看了一次。
後面又多次來這裡把玩。
順帶去湖裡釣魚，愜意。
趙德漢站在鴿籠前，仰著頭，欣賞了片刻，說：
“毛色不錯，養得好。”
他回過頭，看著侯亮平，語氣十分自然地問：
“亮平同志，你對這個地方熟悉嗎？”
侯亮平猛的搖搖頭，“我，我沒，我不知道。”
這話音未落，從裡面衝出一隻牧羊犬。
這隻牧羊犬圍著侯亮平又蹦又跳，極其親熱。
趙德漢呵呵一笑：“你們認識？？”
侯亮平兩手一攤。
“誰，誰，誰把我的狗，弄到這裡了？”
“你承認是你的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