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萬年哭了足足五分鐘。
林華華遞過去一包紙巾，讓呂萬年平靜一下。
安欣把照片收回來，放進材料裡，不緊不慢地翻到下一頁，推過去——
這次是一份鑑定報告，第一頁，標題是：《涉案數字資產技術鑑定報告》。
“這是技術室出的報告，”趙德漢說，“你看最後一行。”
呂萬年低下頭，找到最後一行——
兩個錢包地址，資產合計摺合人民幣：壹億貳仟柒佰餘萬元。
房間裡的嗡鳴聲還在，均勻的，無知無覺的。
呂萬年的手，在桌面下面，悄悄握緊了。
趙德漢收回報告，喝了口茶，說：
“老呂，不著急，今晚時間多。
咱們慢慢聊。”
呂萬年的嘴，又不動了，他不知道該說甚麼。
他就是這麼熬著。
趙德漢不逼，不喊，不激動，就是坐在那裡，把一張紙推過去，等他看，看完收回來，再推一張。
問一句，等他回答，他不答就等著，等夠了再說下一句。
說累了就喝茶，喝完繼續說。
日光燈一直亮著，白的，硬的，把人臉上每一條皺紋都照得清清楚楚。
呂萬年在燈光下，睡衣領子還是歪的，頭髮還是亂的，臉上那道枕頭印子，越來越淺，但人越來越清醒，也越來越沉，坐在那裡，像一塊正在被一點一點磨薄的石頭。
他前幾天撐得住，是因為他以為自己手裡有底——紀委沒有東西，勵承業在外面活動，時間在他這邊。
但現在桌上擺著一份鑑定報告，上面寫著一億兩千七百萬。
那個底，碎了。
趙德漢喝完了一整杯茶，看了一眼窗外，天還是黑的，說：
“老呂，我直接說吧。”
他把保溫杯放下，聲音沒有升高，但每個字都壓著分量：
“你這錢哪來的，我們知道。
我今天來，就是想給你個機會。
我看到你老孃，跟我老孃很像，你閨女，和我閨女年齡也差不多。
我是想給你一個立功的機會啊，老呂。”
聽到趙德漢說到老家，老孃，女兒，呂萬年忍不住又滴下兩滴眼淚。
趙德漢就是要趁著呂萬年大腦混亂的狀態，拿到口供。
不然，等他清醒過來，又難搞了。
他頓了一下，說：
“這條線上的人，我們已經拿了幾個。
現在各方口供對下來，主謀這個位置，指向的是你。
哈哈，說是你呂萬年主動搞的這一場交易。”
呂萬年猛地抬起頭。
趙德漢說：“在漢江汽車，八年，你是一把手。所有的資源、關係、審批，沒有你點頭，誰也推不動。口供裡說的是——這件事，是你主導的。”
呂萬年臉上肌肉抽動兩下說：“胡說。”
趙德漢說：“我知道你有話說。但現在，證據擺在這裡，口供擺在這裡，你那個財神爺，也在我們手裡。
我為甚麼能找到這個財神爺，有人說你拿了一個億，我才找到的。”他停了一下，聲音更低了，“老呂同志，你在體制裡做了這麼多年，這個數字，這個性質，主謀認定下來，甚麼量級，你心裡有數。”
呂萬年的呼吸開始變，他用力抿住嘴唇，手指按在桌沿，關節泛白。
趙德漢輕描淡寫地說了四個字：
“最起碼，死緩。”
沉默。
五秒。
十秒。
呂萬年低著頭，肩膀開始輕微地抖，呼吸越來越急，他用力咬住牙關，但已經控制不住了——
他猛地抬起頭，椅子腿在地板上一聲刺耳的摩擦，他整個人往前傾，聲音從喉嚨裡劈出來：
“這都是勵承業乾的！！”
他的聲音在談話室裡炸開，把角落裡林華華都驚了一下，她下意識地抬起頭，筆帽在她不知道的時候，早就拔掉了。
呂萬年的眼睛紅了，聲音還在發抖，但根本停不下來：
“是他找上我的！他拿著方案來漢江汽車，我要是不幹，他就活動關係弄下去我。
他說他是李達康女婿，讓我老實點。
合作的話，還有錢拿！
我，我不敢得罪他啊。
趙書記，我不敢啊。
我從農村出來，好不容易坐到這個位置啊，趙書記。
你懂我的，趙書記。
勵承業，他才是主謀，不是我主謀，根本不是！
安主任，你記下我這句話。
趙書記，我這算立功嗎，趙書記。”
他說到這裡，聲音突然斷了。
像一根繃到極限的弦，斷了，就徹底軟了。
他把頭低下去，雙手捂住臉，肩膀聳動，壓著聲音，半天沒說話。
過了很久，他從指縫裡擠出幾個字：
“……我後悔啊，趙書記。”
趙德漢坐在那裡，沒動。
等他說完，等他安靜下來，他才慢慢地，不動聲色地，把手伸向錄音筆——
按下了錄製鍵。
紅燈亮了。
他拿起筆，翻開一個新的記錄本，平靜地說：
“呂萬年，從頭說。勵承業第一次來找你，是甚麼時候？”
走廊裡，天光開始從樓道盡頭的窗縫裡透進來，灰藍色的，薄薄的一條。
小周靠在牆邊，睏意全無，直直地站著，不知道該看哪裡。
老王已經醒了，杵在原地，沒說話。
林華華從談話室側門出來，走到走廊裡，深吸了一口氣，低頭看了眼筆記本，那一頁紙，密密麻麻，寫滿了。
她把筆帽重新蓋上，往走廊深處走了幾步，掏出工作手機，給安欣發了一條訊息：
我去印表機那邊準備記錄模板。
訊息發出去，她把手機揣回口袋，理了理頭髮，往樓道里走，腳步輕的，不急。
談話室裡，趙德漢的聲音還在，低沉的，平穩的，一個問題接著一個問題。
天，慢慢亮了。
林華華提著一個不鏽鋼保溫桶進來。
拿出幾隻一次性塑膠碗，勺子。
“趙書記，安主任。
忙了一夜了，吃點粥補補元氣。”
趙德漢鼻子動了幾下：“真香。
你別說，跟這個呂萬年鬥智鬥勇一晚上，還真有點餓了。
來來，安欣，一塊吃。”
安欣還在那裡整理材料，“好的，謝謝趙書記。”
趙德漢呵呵一笑：“你應該謝謝林華華，這是她的粥。”
趙德漢看著林華華盛粥，直接下命令：“小孫吶。
今天下午，召開緊急常委會。
在家的常委務必出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