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萬年——”
小周走到床邊,輕輕拍了拍,“呂萬年,快醒醒。”
沒動靜。
“呂萬年——”
呂萬年哼了一聲,翻了個身,把被子往上拽了拽。
小周看了一眼趙德漢,加大了力氣,“呂萬年,快起來,有談話。”
這回動了。
呂萬年慢慢睜開眼,先是盯著天花板,眼神是散的,沒有焦距,大腦還沒啟動。過了兩三秒,他把頭轉過來,在慘白的燈光下,站了好幾個人——
他坐起來了,被子滑下去,他下意識地把被子拽住,眯著眼看了一圈,然後看見了趙德漢。
夢中,呂萬年在獨棟別墅裡,妻妾成群。
怎麼一睜眼,看到的是閻王爺。
他曾經夢到過地府,閻王爺的臉就跟趙德漢的一模一樣。
他愣了一下。
難道是?盜夢空間?還在夢裡?
“你,到底是誰?”
沒人回答他。
他又看了一眼安欣,又看了一眼林華華,腦子還沒完全轉過來,頭髮亂蓬蓬,睡衣領子歪的,臉上有未乾的口水印子,整個人坐在床上,有點像一個被老師突擊檢查的學生。
呂萬年用力晃晃腦袋,才知道是趙書記來談話了。
趙德漢好久沒來了,這個時候來,要幹甚麼?
呂萬年心跳陡然加快,清了清嗓子,說:“趙書記,深更半夜……”
趙德漢說:“老呂啊,你睡的真好,我睡不著啊,走,去談話室,坐一坐。”
語氣很平,沒有商量的餘地。
談話室在走廊另一頭。
燈是日光燈,白的,硬的,一進去就覺得眼睛被刺了一下。
呂萬年跟著進去,在椅子上坐下,用手背揉了揉眼睛,適應了一下光線,把頭抬起來。
桌對面,趙德漢已經坐好了,保溫杯放在手邊,蓋子擰開,熱氣慢慢散出來。安欣坐在側面,手邊是一疊材料,還沒翻開。林華華坐在角落,筆記本攤著,筆帽沒拔。
桌上,錄音筆擺在正中間。
趙德漢沒有立刻開口。
他喝了口熱茶,放下杯子,抬起眼睛,看了呂萬年一眼,又低下頭,慢慢地把保溫杯的蓋子重新擰上。
呂萬年坐在那裡,睏意還沒完全散,眼皮有些沉,但他感覺到了甚麼——屋子裡的氣氛不太對,跟前幾次談話不一樣。
他用舌頭抵了一下上顎,稍微挺了挺腰。
“安欣,給老呂弄杯好茶。”
安欣站起身,去拿茶杯。
趙德漢抬起頭,說:
“老呂啊,不做虧心事,不怕鬼叫門,我看你睡這麼香,就知道你心裡沒鬼。”
呂萬年腦子用力轉動,可是這個時間,他根本轉不起來。
也不知道趙德漢話裡是甚麼意思。
難道勵承業他們使上力了?
這事就這麼過去了?
呂萬年點點頭:“趙書記,該說的我都說了。
趙德漢道:“這個我知道,今天不談案子,就是隨便聊聊。”
他把保溫杯推到一邊,從安欣手裡接過那疊材料,放在桌上,手掌壓住,沒有翻開,說:
“老呂啊,這幾個月委屈你了。
你不會恨我吧?”
呂萬年眯著眼,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好茶,溫度也剛剛好,舒服啊。
“趙書記,這,這怎麼會呢?
您這是挽救我呢,我這個人,確實對自己有些放鬆了。
您是代表組織,我知道,我知道。”
趙德漢點點頭:“老呂,你這麼說我就放心了。
咱們出身差不多,我覺得很多事我都能理解你。
我還去了一趟你老家。”
聽到老家兩個字,呂萬年喉結滾動了好幾下,安欣眼神如刀,緊緊盯著呂萬年每一個細微動作。
趙德漢繼續說道:“你也是你們村的驕傲。
咱們這些農村出來的,就是想在鄉親們面前,露露臉,對不對?
都想著衣錦還鄉,升官發財讓人高看一眼對不對?”
呂萬年點點頭,他想起老家的老孃,眼眶有些紅。
“是呀,趙書記。”
趙德漢站起身,在談話室來回走了幾步。
“老呂啊,你說這人搞多少錢,就覺得夠花了?
一個億夠不夠??”
聽到一個億,呂萬年拿著茶杯的手,又抖動兩下。
“趙,趙書記。
我,我知道錯了,我不該用手裡的權力,給自己謀私啊。”
趙德漢忽然轉移話題:“老呂,你再把金翅汽車的事說一遍。
金翅汽車可是要借殼上市了,弄成了,那就是幾百億的市值。
漢江汽車可惜了,那麼多股份沒拿住啊。”
呂萬年聽到這話,眉頭猛的皺了幾下。
他心裡暗暗罵道,王八蛋勵承業,高明遠,你們他媽的在外面瀟灑,還要搞幾百億。
老子在這受這罪。
趙德漢還沒等呂萬年回答,話題又變了。
“老呂,你聽說過加密貨幣嗎?
虛擬幣那種的。”
呂萬年大腦裡騰的一下,睏意全無。
“我,我聽說過,聽說過,趙書記。沒,沒用過。”
“我是剛聽說,還找了個金融專家給講了講。
你既然沒用過,我給你講講。”
他就這麼開始說了,語氣平緩,像給人上課——甚麼是區塊鏈,甚麼是電子錢包,甚麼是助記詞,鏈上記錄為甚麼不可篡改,為甚麼全球可查,為甚麼轉出去的每一筆都留著痕跡,永遠在那裡,刪不掉,改不了。
呂萬年坐在那裡,聽著,臉上沒甚麼表情,手放在腿上,指尖劇烈抖動,他用力控制,再控制。
趙德漢說完,停了一下,然後說:
“你祖宅,有一尊財神像。”
“聽說,這個財神像很靈啊,拜一拜,這一輩子的錢也夠了。”
呂萬年強忍著自己的情緒,牙齒在嘴裡噠噠直響。
趙德漢從桌上拿起幾張照片,啪的一聲,摔在呂萬年面前。
這照片上,正是那一尊財神像。
還有裡面的字元,每一個都清清楚楚。
呂萬年低下頭,看著這張照片。
他看了很久,沒有說話。
趙德漢也不催他,端起保溫杯,慢慢喝茶。
林華華在角落裡,筆帽還沒拔,靜靜坐著。
談話室裡安靜得能聽見日光燈的輕微嗡鳴聲。
呂萬年終於抬起頭,帶著哭腔說:“這是甚麼,我不認識,我不知道。我不認識。”
趙德漢,安欣,林華華就這樣盯著呂萬年。
呂萬年心裡透出一陣陣寒意。
他控制,控制,再控制。
控制不住。
馬上要結束了,怎麼又來?????
他哇的一聲,哭出來。
哀嚎。
聲音不大,全是絕望。
“這是誰,在我的財神像裡亂寫亂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