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欣心裡打鼓一般,這裡面到底是甚麼玩意?
他用手電筒仔細照著,使勁斜著看,也只能看到幾條線。
紅色的,細細的,像是劃痕,又像是字跡。
他拿起財神像,然後若無其事地掃了一眼屋裡其他人,轉身,走向門口,聲音平穩:
“我出去一下。”
趙德漢在院子外的車裡等著。
安欣上了副駕,把財神像遞過來,低聲說:
“你看底部。”
趙德漢接過來,翻轉,側著腦袋,把開口對著車窗方向的光,眯眼往裡看——
甚麼都看不清。口子太小,裡面是黑的,只能模模糊糊分辨出有幾道紅色的線條,像是誰用極細的東西在裡面寫了甚麼。
他把像正過來,拿在手裡,看了看這個笑嘻嘻的財神爺。
趙德漢眯著眼睛,看著財神爺的眼。
財神爺似乎有話要說一樣。
趙德漢手指在座椅上輕輕敲擊,然後眯上眼睛。
過了兩分鐘,才緩緩說道
“我記得收繳上來的東西里,有不少鼻菸壺對吧。”
安欣看著他。
趙德漢說:“上次查他的愛好,有人提過,他收藏鼻菸壺,玩了十幾年,手裡有幾件好東西。”他把財神像在手裡轉了轉,“鼻菸壺——你知道鼻菸壺怎麼寫字嗎?”
安欣想了一秒,說:“用細針,在小瓶子內壁上寫,從開口伸進去——”
“對,”趙德漢抬起頭,眼睛亮了,“從外面根本看不清楚,要側光,要角度,有時候還要放大鏡。”
他低頭再看了一眼那個開口。
“這東西里面寫了字。”
他把財神像遞還給安欣,說了兩個字:
“帶走。”
省紀委技術室,下午三點十七分。
器材室的同志翻出了一根工業內窺鏡——直徑3.9毫米,帶冷光源,鏡頭可以彎折,原本是用來查裝置管道的,偶爾也在案件物證檢驗裡用一用。
把財神像固定在桌上,開口朝上,內窺鏡細長的鏡杆緩緩伸進去。
顯示屏上,先是一片模糊的黑,然後冷白的光源開啟,內壁的細節慢慢顯現出來——
樹脂粗糙的內壁,底部是平整的,上面有人用細筆寫了一排東西,紅色的,工整,間距均勻——
是字母。
一排英文字母。
趙德漢站在顯示屏前,往前半步,把那一排字母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二十四個字元,英文字母和數字混排,全部小寫,中間沒有標點,沒有分隔,密密匝匝寫成一行,用極細的筆,寫在財神爺肚子裡面的底部。
他心跳咚了一下。
然後又咚了一下。
他轉頭對安欣說:“拍下來,把字元序列完整抄出來,送技術鑑定,按虛擬資產助記詞方向查。”
安欣沒說話,已經掏出手機開始拍了。
鑑定結果回來是第二天上午。
技術室的報告寫得很規範,結論在最後一行,加了粗體:
經比對,該字元序列符合BIP39標準助記詞編碼規則,為一個加密貨幣電子錢包的12位助記詞,可用於完整恢復錢包控制權。
趙德漢把報告放在桌上,沒有立刻說話。
安欣站在對面,說:“我們請協查單位按照助記詞做了初步錢包恢復,能看到鏈上資產。”
他把一張列印頁推過來,上面是幾行地址和數字——
比特幣,以太坊。
兩個錢包地址,加起來摺合人民幣:
億元。
趙德漢看著這個數字,沒動。
屋子裡安靜了大約五秒鐘。
然後他抬起頭,看了安欣一眼。
安欣看著他,也沒說話。
兩個人就這麼對視了一會兒,屋子裡沒有第三個人,窗外樓道里有人走過,腳步聲越來越遠,慢慢消失在走廊盡頭。
趙德漢低下頭,重新看了一眼那串數字,然後把報告翻回第一頁,從頭開始看,一行一行,仔細地,把每個字都過了一遍。
安欣等他看完。
他把報告合上,靠在椅背上,用兩根手指輕輕敲了敲桌面,說:
“呂萬年,你的財神,拜得挺好,很靈啊。”
停了一下,他看向安欣:
“按程式走,鏈上追蹤,確認資產流轉記錄,同步啟動財產申報核查——”
他頓了一頓,嘴角動了一下,很輕,說:
“這條魚,不小。”
安欣點點頭說:“不小。最起碼是個鯊魚!”
然後兩個人都沒再說話了。
那個財神像放在證物袋裡,擱在桌角,金漆在日光燈下反著光,臉上還是那副笑呵呵的表情——
抱著金元寶,肚子圓,喜氣洋洋,
像是甚麼都不知道。
趙德漢眉頭微微一皺:“安欣,查到這裡,案子才剛剛開始。
必須儘快撬開呂萬年的嘴。
他最近生活怎麼樣?”
安欣正正身子,“趙書記,呂萬年最近幾天睡的很好,吃的也比以前多了。”
趙德漢聽完,點了點頭,說:“好。這個呂萬年,可能以為自己矇混過關了。
你現在就去補個覺,制定一個審訊計劃。
凌晨兩點,突擊審查。”
“是,趙書記!”安欣聲音洪亮。
留置室不大,十二平方米,一張床,一張桌,一把椅子,衛生間在裡側,門是虛掩的。
呂萬年睡得很沉。
紀委看護人員兩個小時換一班,死死盯著他。
手要放外面,不能矇頭……
他也不知道進來多少天了,裡面沒有時間概念。
頭一個月確實沒睡好——腦子裡轉,各種事情對縫,睡了又醒,醒了又睡。
但從一個月後,他慢慢想通了一件事:
紀委手裡沒有紮實東西。
要有東西,早發難了,不會這麼慢。這麼多天,談話記錄來來回回就那幾樣:作風問題、孫菲菲、四方物業的合同——翻來覆去就這點東西,翻不出花來。
他做過評估。四方物業那條線,最多認定利益輸送,金額有限。
孫菲菲那邊他交代得夠用了——主動坦白,態度積極,爭取寬大處理,這個道理他懂。
外面還有人在動。
呂萬年還有一個最大的倚靠,那就是勵承業他們。
事是大家一塊乾的,錢也是一塊分。
勵承業後面是沙沐源。
他們更怕我呂萬年出事吧。
他跟自己說:撐住,問題不大。
所以這幾天,他睡得越來越好。
今晚九點半上床,翻了一會兒手機——不對,沒有手機,翻了一會兒枕頭,十點不到就睡著了。
床邊椅子上,今晚值班的工作人員姓小周,二十六歲,坐在那裡,手機不讓玩,書看了兩章,眼皮已經開始打架,腦袋一點一點的,在努力撐著。
走廊盡頭,另一個值班的老王,靠在牆上,不知道是不是睡著了。
深夜兩點,整棟樓安靜得像一塊石頭。
走廊那頭,腳步聲響了。
不止一個人。
小周猛地抬起頭,聽了一下,揉了揉眼睛,站起來——
門開了。
趙德漢進來了,安欣在後面,林華華跟著,還有兩個工作人員,推著一輛小推車,上面放著檔案袋,錄音裝置,還有一個保溫杯。
小周有點懵,條件反射地挺直了腰,說:趙……趙書記。
趙德漢點了個頭,看了一眼床上,說:
“叫醒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