飯店是高明遠特意挑選的,畢竟請客物件有點特殊,第一次不敢搞的太奢華。
在京州老城區,陸巷古鎮裡面,一家做本幫菜的私房館子,門面不起眼,門口連招牌都不太顯眼。
但京州玩圈子的人都知道這地方,包間隔音好,服務員不多問,還有舞蹈古箏伴奏,頗有文化。
中間人是政法系統的一個朋友,級別不低。
訂的是二樓最裡面的一個包間,勵承業和高明遠在門口等著,侯亮平遲到了十幾分鍾。
私房館子的門開了,一輛黑色奧迪停在門口,司機先下來拉開車門。
侯亮平從後座出來。
他比前幾年胖了一些,腰圍明顯粗了一圈,但走路還是那個樣。
不緊不慢,背挺著,下巴微微抬高,看人不是直視,是半垂著眼皮,像在俯瞰甚麼。
穿了一件藏藍色的夾克,裡面是淺灰色的高領,領口露出來的那條線平整得像熨過一樣。
勵承業,高明遠看到侯亮平的身影,兩人快步走向前,把笑容調到最合適的弧。
“侯書記,您來了。”
侯亮平只是微微點了下頭,便走向裡面。
這酒店古風古色,黑瓦白牆,園林一般的景色,侯亮平非常滿意。
“侯書記,久仰久仰,今天終於能請到您,是承業的榮幸。”
侯亮平伸出手,和他握了一下,力道不大不小,時間不長不短,鬆手之後掃了一眼包間——
包間不大,但東西全到位了。
一張紅木圓桌,桌面上鋪著暗紅色的絨布,四把椅子,椅子上有坐墊,靠背上搭著一條疊好的白色毛巾。
角落裡放著一盆蘭花,花是新鮮的,葉子油綠。牆上掛著一幅小楷,寫的是難得糊塗,落款看不清是誰。
牆上還嵌了一塊小螢幕,正在放一段古琴演奏的影片,琴聲從隱藏的音響裡傳出來,不大不小,剛好襯在談話的縫隙裡。
侯亮平在椅子上坐下,目光落在桌面上。
四道冷盤已經擺好,一盤醉蝦、一盤糟毛豆、一盤醬牛肉、一盤涼拌海蜇,擺盤都精緻,但不算誇張。
他的目光沒在菜上停,停在了一個地方——
桌子正中,放著兩瓶酒。
白色的瓷瓶,有些年頭。
侯亮平眉頭微微一皺:“這酒,超標了吧。”
勵承業忙拿起那瓶酒:“侯書記請放心,這不是茅臺。
是茅臺鎮出的,那廠子倒閉了,這是倉庫裡翻出來的,也就幾十塊錢。”
侯亮平的眉頭鬆開了,嘴角微微動了一下,沒說話,但那個動作的意思是——還行,你有心。
松鼠鱖魚、蟹粉獅子頭、清炒蝦仁,每一道上來,侯亮平都看一眼,評一句,這個刀工不錯蟹粉可以,但不夠鮮——語氣像在參加美食節目。
酒開了。
倒出來,顏色微黃,掛杯,聞起來醬香濃但不衝,入口綿,收得乾淨,確實不是市面上那種勾兌貨。
侯亮平端起杯,先聞了聞,然後小抿一口,在嘴裡停了兩秒,嚥下去,點了一下頭。
“這個行。”
勵承業笑了,給他續上。
高明遠在旁邊,也端著杯,但喝得很少,每一口都是淺淺的,主要任務是陪說話。
他今晚的角色是穿針引線的人,不能喝多,不能失態,要把氣氛托住。
“王檢的面子,我得給。
我今天也來了。
你們做汽車的,找我這個紀委的人,有甚麼好彙報的?”
侯亮平靠在椅背上,眼光從勵承業臉上掃過。
勵承業一臉媚笑:“侯書記,我勵承業最愛做的事就是交朋友。
當然,侯書記的身份,我不敢這樣說,高攀了。
我和巖臺的白清舟書記,關係不錯,下次等他來京州,我們一起喝茶。”
侯亮平點點頭。
白清舟,沙瑞金的大秘,這個人還是值得交往。
第三杯酒下肚之後,侯亮平的話多了一些。
他說起最近迷上了養鴿子。
“你別看這東西不起眼,”他端著酒杯,眼睛微醺,“鴿子這東西,講究血統,講究品相,一隻好的信鴿,幾十萬不稀奇。
當然,這麼貴的我可玩不起。”
高明遠聽著,沒有接話,但他端杯子的手停了一下——喜歡鴿子,他記住了。
他這個人,最大的本事就是記住別人說過的每一句有用的話,然後在恰當的時候拿出來用。
勵承業不知道鴿子的事,但接話接得快:“侯書記還養鴿子呢?這個雅,真正的雅趣。”
侯亮平笑了笑,那種被恭維之後很受用的笑,他沒否認,反而不自覺地開啟了話匣子,說起鴿子的品種、鴿舍怎麼搭、飼料怎麼配、每天幾點放飛——說得興起,把杯子放下來,用手比劃鴿子的翅膀展開有多大。
高明遠一邊聽一邊點頭,一邊在心裡記。
包間裡的琴聲還在響,換了一曲,是一首《平沙落雁》,旋律慢悠悠的,像水流過石頭。
他不知道甚麼時候開始喝大了,但過程是無聲的。
第一杯他品,第二杯他聞,第三杯他開始說話,到第六杯的時候,他的語速變快了,眼睛裡有了光,說話的時候手開始揮,笑容變大了,前仰後合的幅度比一開始明顯多了。
古琴聲、酒香、恭維、鴿子的故事——這些東西疊加在一起,像一張鋪好的溫床,把侯亮平穩穩地託在上面,一點一點地往下沉。
勵承業給他倒酒,高明遠給他遞菜,兩個人配合得默契,像排練過一樣——不催,不勸,但每一次續杯都恰到好處,每一次遞菜都像是順便,讓侯亮平覺得自己是在享受一頓正常的宴請,而不是被人灌酒。
兩個小時。
侯亮平靠在椅背上,手裡端著最後一杯酒,眼神已經有點散了,但臉上還是笑著的。
他拍了拍高明遠的肩膀,說:“承業,今天晚上我非常滿意。”
“侯書記,您滿意就好。
以後我們多聚聚。”
勵承業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高明遠把侯亮平扶出包間,一隻手架著他的胳膊,侯亮平走路已經有點飄了,腳步虛浮,但意識還在,還知道揮手說不用送不用送。
高明遠沒聽他的,一直扶到門口。
門口的臺階有點高,侯亮平踏下去的時候踉蹌了一下,高明遠趕緊扶住,侯亮平笑著拍了他的手背,說:“沒事沒事,我酒量還行,就是今天這個酒太好……”
昏暗的燈光下,有一箇中年女人,扭頭看向這邊。
是歐陽菁。
看到是侯亮平之後,眼睛猛的張大一些。
暗道,好你個侯亮平,你跟高明遠他們混在一塊。
她開啟手機攝像頭,咔嚓咔嚓拍了幾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