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欣抬起頭,看了一眼那個保溫桶,又看了一眼林華華,表情有點微妙。
他一個老刑警,知道這碗粥是給紀委書記趙德漢的,自己可沒這個資格。
趙德漢看著那桶粥,說:“你媽媽熬的?”
“對,”林華華已經在給碗裡盛粥了,動作很利落,“我跟我媽說今天可能要加班,她說加班要吃熱的才扛得住,就給我熬了這個讓我帶過來。我媽熬粥火候特別好,米煮得開花,不稠不稀,兩位領導嚐嚐。”
安欣端起碗,低頭看了看那碗粥——米是真的開花了,皮蛋切成小塊,瘦肉撕成細絲,蔥花撒了幾根,顏色好看,熱氣騰騰。
他喝了一口,皺眉頭的表情往下收了收,然後沒說話,又喝了一口。
趙德漢喝了一口,點了點頭,說:“你媽媽熬粥確實有兩下子。”
林華華笑道:“她聽說是給趙書記您喝的,特意多放了皮蛋,說多放幾個提神。”
趙德漢:
安欣扭頭看了趙德漢一眼,低下頭,繼續喝粥,但肩膀抖了一下。
林華華拿起公文夾,該彙報的都彙報完了,又順手把茶几上的涼茶撤掉,換了杯熱水,動作行雲流水,完全不影響兩個人的交談節奏,就好像她天生知道甚麼時候該說話、甚麼時候該動、甚麼時候該安靜。
到門口了,她又轉回來,說:
“對了,趙書記,明天早上呂市長那邊的第一次正式談話,是幾點開始?我好安排早餐。”
趙德漢想了想,說:“九點。”
“好,”她在本子上記了一下,“我八點半安排好。”
然後她笑了笑,說了句“兩位辛苦”,轉身出去,把門輕輕帶上。
腳步聲在走廊裡走遠,消失了。
辦公室裡又安靜下來。
安欣把碗裡的粥喝完,放下碗,看了一眼門口,說:
“這個林華華,辦事還是真老道。
不知不覺,就欠了他一個人情。”
趙德漢點點頭:“是呀,先是小人情,再是大熱情,最後是吃飯,送禮一條龍下來,很多人就腐敗了。”
安欣微笑了一下:“趙書記,你對這個心理學研究的挺深。”
趙德漢差點嗆到,咳嗽了幾聲。
“安欣吶,有個故事你不知道聽沒聽過。
扁鵲家裡三兄弟都是醫生,扁鵲知名度最高。
他自己卻說,自己的醫術是最差的。
大哥是在病情發作之前就能剷除病根,所以外人覺得他只會治小病,名聲不出家門。
扁鵲呢,是在病情嚴重,病人痛苦萬分時,才動大手術、下猛藥。
百姓都以為扁鵲厲害。
所以我們紀委的工作,一方面是查案子,讓腐敗分子受到懲罰。
更重要的工作,是預防腐敗。”
安欣這次重重點了幾下頭。
漢東大學,女寢。
宿舍熄燈之後,呂文倩的手機在枕頭底下震了。
她半夢半醒摸出來,螢幕的光把臉照得發白,來電顯示是家裡的座機號碼,她皺了皺眉頭,接了:
“媽,這都幾點了——”
電話那頭,她媽的聲音不對。
不是那種凌晨打來煩人的語氣,是那種憋著、壓著、隨時要崩的語氣,只說了三句話:
“倩倩,你爸出事了。”
“你趕快回來。”
“不要告訴任何人。”
呂文倩坐起來,睡意一下散乾淨了。
她在黑暗裡坐了大概兩秒鐘,然後從床上跳下來,手忙腳亂地摸鞋,摸包,摸外套——鞋穿反了,扯下來重穿,外套拉鍊拉了一半卡住,扯了兩下,手在抖。
宿舍裡趙欣怡睡在她對面,被動靜吵醒了,迷迷糊糊睜眼,看見呂文倩在黑暗裡急匆匆地收東西,小聲問了一句:
“文倩,你幹嘛?”
呂文倩哪裡顧得上答話,急忙披上一件外套,跌跌撞撞開啟寢室門。
走廊裡的感應燈一下亮起來,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然後她走下去,消失在樓梯轉角,燈又滅了。
宿舍裡又安靜下來。
趙欣怡在黑暗裡愣了一會兒,沒想明白,把被子拉了拉,重新睡了。
金翅汽車集團總部,總裁辦公室內。
辦公室裡煙味很重。
高明遠靠在沙發上,手裡夾著煙,菸灰缸裡已經堆了五六個菸蒂,還有兩個壓歪了沒壓乾淨,煙還往上冒著細細的菸絲。
勵承業站在窗邊,沒有坐,一手插在褲兜裡,另一手端著一杯沒怎麼動的威士忌,看著窗外,也說不上是在看甚麼。
兩個人沉默了一會兒,高明遠先開口:
“呂萬年被帶走的事,你怎麼看?”
勵承業沒有立刻回答,把威士忌放到窗臺上,轉過身,說:
“呂萬年這頭豬,孫菲菲那條線,早就該切的。”
高明遠吸了口煙,說:“說這個有甚麼用,現在人已經進去了。”
“進去了不代表甚麼都完了,”勵承業走回來,在沙發對面坐下,“關鍵是呂萬年在裡面說甚麼。”
高明遠明白他在說甚麼。
金翅汽車當年能從一個空殼起家,靠的是甚麼?靠的是漢江汽車那筆領投資金。而漢江汽車那筆錢怎麼進來的,那時候的估值是怎麼算的,財務資料是怎麼包裝的——這裡面的事,全靠呂萬年。
呂萬年從他們手裡拿到的錢,說出來嚇人。
那比幾個情婦,收點工程好處費的事大多了。
情婦是生活作風,最多雙開,判幾年;金翅汽車那些事要是牽出來,性質完全不同。
勵承業說:“呂萬年是個聰明人,他應該知道輕重。”
高明遠把煙摁滅,說:“聰明人在那種地方待久了,不一定還聰明。”
勵承業沒說話,端起威士忌,喝了一口。
高明遠換了一個坐姿,說:“勵總你路子廣,去紀委那邊找個人,先打聽打聽,看看他們現在查到哪兒了,重心在哪裡。”
勵承業點點頭,“老高,你放心吧,我比你還急。
我已經約好人了,這次費勁可大了。”
高明遠坐起身:“誰?”
勵承業皺了皺眉:“侯亮平。”
高明遠伸出大拇指:“勵總,厲害。
侯亮平可是實權派,在京裡也有關係。
這次必須拿下他,讓他幫我們平了這事。”
勵承業一驚:“老高,你可別亂搞。
侯亮平這個人油鹽不進。”
高明遠把菸頭一掐,“侯亮平,不是聖人,你放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