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海說完，趙德漢端著茶杯沒動，沒說話。
沙瑞金看了趙德漢一眼，然後開口了。
趙德漢你能耐啊，先查我的辦公室，現在又去呂州搞事情。
“趙德漢同志，陳海同志講的情況，我也有所耳聞。月牙湖專案的投資商確實有不少反映，省裡也接到了幾份訴求材料。”
他喝了口茶，不緊不慢地說：“我理解紀委的工作，查案是你的職責，這一點省委從來沒有否認。但反腐敗工作不是孤立的，不能脫離全省經濟發展和社會穩定的大局。”
他停了一下，說：“這一點，我希望紀委能夠引起重視。”
趙德漢聽著，手指在茶杯上輕輕轉了一下。
沙瑞金說完，又補了一句，語氣更輕，但更重：
“趙書記剛到紀委戰線，一定要注意工作方法。
要多跟國富同志交流。
還有，紀委提出的幹部辦公室，出行標準問題，全省都在認真貫徹執行。
趙書記這件事提的好，防微杜漸嘛。”
這句話一出，會議室裡的氣氛微妙地變了。
幾個常委互相對視了一下。
沙瑞金這番話的意思很清楚：月牙湖的事我給你面子說了，辦公室的事我沒忘，你也別忘了。
沙瑞金說完，田國富接過話頭。
田國富現在是副書記，原紀委書記，老資格，說話一向四平八穩，但今天他的四平八穩明顯帶著方向性：
“沙書記講的我完全贊同。反腐敗是省委的重要工作，但這個工作必須統籌考慮。紀檢工作也好，經濟工作也好，歸根到底都是為了全省人民，不能互相拆臺，要形成合力。”
他看了一眼趙德漢，語氣和善，但意思明確：
“德漢同志，呂州那邊的幹部隊伍，現在情緒很不穩定。陳海同志作為呂州市委書記，他有責任維護地方穩定，他反映的情況，我覺得值得我們認真考慮。”
說完，他把茶杯端起來，喝了一口，不再說話。
意思到了。
三個人說完，會議室裡安靜了大約五秒。
趙德漢放下茶杯。
他坐直了，看向沙瑞金，語速不快，但每個字都很清楚：
“沙書記，各位常委——我先回應一個問題：關於沒有給呂州市委打招呼。”
他停了一下，說：“梁文章案涉及行賄鏈條，牽連面廣，如果在辦案前期向地方黨委通報，以目前基層資訊管控的水平，訊息一夜之間就能傳到所有涉案人員耳中。這不是我信不信任呂州市委的問題，是辦案紀律的要求。”
他目光轉向陳海：
“陳海同志，你說我搞地震——好，我問你，梁文章一個人，透過他小姨子的畫館，以畫為媒介，向月牙湖專案相關企業收取的所謂藝術諮詢費，半年時間就超過一千萬。這些錢進了誰的口袋？”
他拿起桌上一份材料，翻開一頁：
“這份行賄名單不是所謂的，是經過調查核實的——梁文章每次收錢，都有一張畫作為交易憑證，畫上沒有價格標籤，但畫後面附了企業名稱和金額。他自己就是一本賬。”
他把材料放下，聲音提高了一點：
“投資商恐慌，是因為他們中的有些人確實有問題——如果他們乾乾淨淨，紀委查到門口他們應該開門歡迎。他們跑了，合同擱置了，不是紀委把經濟搞癱了，是他們自己心裡有鬼。”
陳海臉色變了，但沒插話。
趙德漢繼續說，轉向沙瑞金：
“沙書記說反腐敗不能脫離經濟發展的大局——我完全同意。但我想補充一句：”
他停了一下，語氣更重：
“有這樣的官員在位子上，專案肯定做不好。這不是反腐影響經濟，是腐敗本身就在影響經濟。
月牙湖專案的投資商，從進場開始就被梁文章層層抽血，他們真的心甘情願投幾百億嗎？還是因為不花錢就接不到工程？
梁文章一個人有這麼大的能量嗎？
我看，陳海同志，你要對呂州幹部隊伍來一次大清潔。
才能保證省裡上百億資金的安全！！！”
會議室裡有人倒吸了一口氣。
趙德漢沒有停，繼續說：
“我們過去幾十年發展模式是甚麼？專案來了，領導批條子，老闆掏錢，幹部抽成——層層加碼，最後成本全部轉嫁到專案本身。這樣的專案，質量怎麼保證？”
他把身體往椅背上靠了靠，說：我今天不是來吵架的。我是來提一個建議。
趙德漢站起來，走到會議室前方的白板旁邊，拿起筆。
“我建議，全省反腐從工程源頭抓起，規範招投標政策。”
他在白板上寫了幾行字：
一、 全省範圍內，對近三年重大工程專案的招投標記錄進行回頭看，重點排查圍標、串標、領導指定中標等違規行為。
二、 建立省級統一的電子招投標平臺，全程留痕，減少人為干預空間。
三、 對已查實的腐敗案件涉及的工程專案，由省紀委牽頭，協調省發改委和住建廳，進行專案質量複查——當初花出去的錢，到底有多少真正用在了工程上。
他放下筆，轉過身，看著沙瑞金：
“沙書記，這不是我一個人的想法，這是紀委在辦案過程中反覆遇到的問題。梁文章不是個例，他的操作方式，在全省很多地方都存在。如果不從制度上堵住這個口子，抓一個梁文章，還有十個梁文章。”
他回到座位上，坐下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語氣降下來，恢復到正常的討論節奏：
“反腐不是孤立的經濟建設也不是孤立的兩者必須結合起來，才能形成長效機制。”
會議室裡又安靜了幾秒。
趙德漢，火藥味挺足啊，一點面子都沒有給沙瑞金留。
沙瑞金拿起保溫杯，咚咚咚猛喝了幾口。
“德漢同志，你說的有點誇張了吧。
還十個梁文章，你這話傳出去，讓別人怎麼看我們漢東干部？？”
然後鄭行健開口了。
“我說兩句。
鄭行健坐的位置在趙德漢斜對面，他還沒有在常委會上發過言。
他站起來，沒有拿材料，兩手撐在桌上，語氣直來直去：
“趙書記剛才講的，我基本都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