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了一眼陳海,又看了一眼沙瑞金,說:京州的情況大家應該都瞭解。
趙書記在京州任上的時候,推動鋰電產業叢集落地,整個京州的產業結構發生了根本性的變化。這個過程中,他堅持了一件事——所有專案,全部走公開招投標,不留口子。
他停了一下,說:當時京州有人也有意見,說趙書記太,流程太長,效率太低。但結果是甚麼?三年過去了,京州的鋰電專案,沒有一起腐敗案件,沒有一個幹部因為工程專案被查。投資商信任這個環境,所以來了就不走了。
他轉向趙德漢,微微點了一下頭:
我接手京州的時候,心裡很忐忑。但接手之後發現,趙書記留下的不只是專案,還有一套乾淨的執行機制。他說的從源頭抓起,不是空話,京州已經證明了這條路走得通。
然後他轉向沙瑞金,語氣平緩但很堅定:
沙書記,月牙湖的事情,我沒有發言權,那是呂州的案子。
但有一點我想說——如果反腐真的影響了經濟,那說明那個經濟本身就不夠健康。一個地方,投資商敢來、能走公開程式、不用擔心被領導吃拿卡要,這才是真正的發展環境。
他坐下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鄭行健說完,會議室裡沉了一下。
田國富看了看沙瑞金,沙瑞金臉上的表情沒有太大變化,但手用力握住保溫杯,指節有些發白。
沙瑞金心裡如擂鼓一般。
好啊,反了,趙家班要反天了。
陳海低著頭,翻著材料,沒有再說話。
沙瑞金把保溫杯狠狠放下,說:“今天這個會開的好啊。
春林同志,我看漢東以後就由趙德漢同志來當家就行。
一個紀委書記,把咱們的活都幹了。
春林同志,看來你的工作,還是有很多不足。
德漢同志都提出來了,你就按照德漢同志的指示辦吧。”
沙瑞金這一招,叫兩虎相爭。
他把趙德漢的批評,全部引向吳春林。
吳春林聽到沙瑞金的話,臉上早就有些掛不住。
他現在處於職位變動的非常時期。
第一個,班長沙瑞金對他的評價,非常重要。
第二個,漢東省現在需要穩定,發展。
在常委會上,吳春林不想再多說,“德漢同志,你提的這個建議非常好。
關於京州的經驗,我們下面可以多探討探討。”
常委會不歡而散。
安欣得到趙德漢指示後,開始關注呂萬年一家。
兩週後。
調查結果擺在趙德漢桌上,一共四頁,安欣親自送來的,沒有讓人列印傳閱,直接遞到手裡:
呂文倩名下房產:兩套。
一套在京州春江新區,一套在光明區的高檔社群,兩套合計評估價一千一百萬,購入時間分別在呂萬年擔任漢江汽車總裁最後一年,均為全款購入。
購房時呂文倩尚在讀高中。
呂萬年老婆林美琴:購物記錄觸目驚心。安欣的調查人員在某奢侈品平臺後臺調取了購物記錄,光是三年內的消費記錄就超過兩百萬,手袋、珠寶、服裝,品牌名稱一排下去,全是那種讓正常人看到就會本能地倒吸一口氣的層級。
趙德漢看完,把材料合上,問:漢江汽車總裁的薪酬是多少?
安欣說:“稅後年薪大約一百二十萬,任期八年,合計不超過一千萬,加上國企股權激勵,上限估計在一千五百萬左右,屬於正常區間。”
趙德漢說:“他女兒名下就有兩套房,他自己也有房產,老婆消費兩百萬,還有女兒的生活和那兩套房的裝修……”
安欣說:“我算過了,無論怎麼算都不夠。”
兩個人對視了一下,沒再說話。
省委的民主生活會開在省委小會議室,參會的是省委常委,一圈人圍著坐,氣氛比常委會要鬆散一點,但鬆散裡有種更直接的東西——這種場合本來就是讓大家開誠佈公的,說了難聽的話,會後出了門還是同事。
趙德漢坐在自己的位子上,等到議題進行到幹部作風這個環節,他把材料放到桌面上,說:
“我說一個具體情況,大家討論一下。”
他把呂文倩兩套房產、林美琴的消費記錄,以及和呂萬年薪資水平的差距,平靜地說了一遍,沒有加主觀判斷,就是數字。
說完,他抬起頭,看著沙瑞金:
“沙書記,我的意思是,從家庭財產情況來看,呂萬年同志的消費水平和收入來源之間存在明顯落差。我想申請進一步核查他的財產申報情況。”
會議室裡安靜了幾秒。
沙瑞金把茶杯放下,沒有立刻說話,表情是一種經過訓練的平靜,讓人看不出他在想甚麼。
然後他開口,語氣不高,但很確定:
“德漢同志,你說的這些,我注意到了。但我想先問一句——有沒有具體的行賄受賄證據?有沒有利益輸送的直接線索?”
趙德漢說:“目前還沒有直接證據,但——”
“那就不妥。”沙瑞金打斷,語氣還是平靜,但意思很清楚,“僅憑家庭消費水平,就要對一個剛上任的市長啟動調查,這不是紀委的工作方式。幹部家屬有甚麼消費習慣,我們沒有權力管,也不應該管。”
他停了一下,說:“我們評判幹部,要看證據,要看事實,不能靠推斷、靠懷疑、靠算賬。”
旁邊,吳春林端著茶杯,接過話頭:
“趙書記,你可能對呂萬年同志的情況瞭解不夠全面。他在漢江汽車做了八年總裁,企業效益最好的那幾年,他個人的獎金和股權激勵是相當可觀的。”他停了一下,笑了笑,“再說,他老婆買個包,他女兒買套房,這個……正常人家也有的,不能因為幹部家屬消費高就往壞處想。”
趙德漢沒說話,端著茶杯喝了一口。
然後田國富開口了。
田國富覺得趙德漢立功心切,上來就要找廳級幹部開刀。
別忘了這個呂萬年可是剛上任市長,省裡那都是考察過的,他把手撐在桌上,搖了搖頭,說了一句:
“德漢啊,你這個人,就是個錘子,看誰都像釘子。”
他語氣裡帶著一種長輩式的調侃,會議室裡有人輕輕笑了一下。
田國富繼續說:“咱們查腐敗,是要講程式的。沒證據就動人,這不是紀委,這是冤案。”
趙德漢把茶杯放下,沒有再說甚麼。
議題轉到了下一個。
呂萬年的事,就這麼在民主生活會上翻了一頁,像甚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民主生活會開完,趙德漢回到紀委,安欣在門口等他。
“怎麼樣?”安欣問。
“沒透過。”趙德漢進門,外套搭到椅背上,坐下來。
安欣沉默了一下,說:“我還有一條線,還沒彙報。”
趙德漢抬起頭。
“有人反映,呂萬年和一個女人關係不一般,四方物業的老闆,叫孫菲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