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德漢喝了口湯,沒抬頭:“怎麼了?怕爸爸養不起你?想買甚麼直接說。”
趙欣怡搖搖頭:“沒有,沒有,就想隨便問問。”
“比一般人高一些。”他停了一下,“不多。而且收入都是透明的。”
趙欣怡了一聲,不大信的樣子,低頭扒了兩口飯,然後說:“那呂文倩家怎麼那麼有錢?她爸不就是做官的嗎?”
趙德漢夾菜的動作頓了一下,不明顯,繼續夾。
上次呂文倩生日趴,我估摸著光那一晚上就得十來萬,別墅包場、晚宴,還有人送了她禮物,就得好幾萬。趙欣怡說著,語氣裡帶著一種大學生特有的、對這件事混合著驚歎和輕微困惑的語調,“我還以為市長工資很高呢。”
趙德漢說:“沒有。”
趙欣怡:“那——”
“吃飯。”
趙欣怡看了她爸一眼,他正在低頭吃紅燒肉,表情平靜,像是在想別的事情。
她聳了聳肩,端起碗,沒再問。
飯桌上沉默了一會兒,趙德漢又開口,語氣換回了正常的閒聊頻道:
“你說那個首飾,是誰送的?”
“就是……組織那個生日趴的人,叫甚麼來著,勵總,做汽車的,挺年輕的,好像跟她爸認識。”
趙德漢點了點頭,“嗯”了一聲,沒說別的。
看來這個勵總,就是勵承業沒跑,這幫人天天搞在一塊。
趙欣怡低頭喝湯,完全沒意識到這張飯桌上剛發生了一次情報交換。
趙德漢到辦公室,先把昨晚壓著沒看的兩份檔案翻完,簽了字,然後叫安欣進來。
安欣進門,手裡拿著本子,坐下。
趙德漢說:“巖臺新市長,呂萬年,你上次我說留意一下——現在甚麼情況?”
安欣翻了翻本子,說:“剛上任,正在走訪各區。目前公開層面沒甚麼異常,但家庭財產申報那邊,我們正在核對,有個別專案略顯寬裕,還在查。”
趙德漢說:“有個細節——他女兒前兩天在京海過生日,溫泉山莊別墅包場,禮物是一套價值不菲的首飾,組織方是勵承業。”
安欣低頭記了一行,停了一下,抬起頭:“勵承業?金翅那個?”
“對。”
安欣把筆放下,說:“那這條線有意思了。金翅在巖臺投資不小。”
趙德漢點點頭說:“先查著,不要打草驚蛇,他剛上任,還沒站穩,我們也不急。”
安欣點頭,合上本子,站起來要走,走到門口,趙德漢又說了一句:
“呂萬年最近在忙甚麼,動態跟一下。”
“好。”
巖臺市。
巖臺智慧物流裝置園區是市裡重點招商引資專案,佔地三百畝,一期剛剛封頂,廠房寬闊,門口掛著大紅橫幅,橫幅上的字是仿宋體,筆畫又粗又紅,迎風抖得很有氣勢。
陪同視察的,除了市裡幾個局長,還有一位來自京州的投資人——勵承業,高明遠。
幾個人並排走在廠區主道上,前後是一串陪同人員,勵承業穿著一件深色的薄大衣,說話的時候頭微微側向呂萬年,語氣輕鬆,像是在聊家常,實際上字字都是生意。
他正在說這個園區和金翅的物流板塊如何契合,說如果合作順利,可以在巖臺設一個區域分撥中心,帶動周邊就業,數字說得很好聽。
呂萬年邊走邊聽,點頭,說:“這個方向好,巖臺需要這樣的專案落地,不能光有園區沒有內容。”
勵承業笑了笑,說:“呂市長放心,我們是認真的,不是來走走程式的。”
兩個人說著話,走到廠區北側的露天區域。
深秋的巖臺,天氣非常不穩,一陣冷風從北邊平地刮來,裹著一股冷空氣,直接灌進領口。
呂萬年打了個噴嚏。
勵承業也打了個噴嚏。
兩個人對看了一眼,幾乎同時伸手去摸口袋裡的紙巾。
後面的隨從們瞬間緊張起來,有人往前湊,有人去找紙巾,場面一度有些混亂。
呂萬年擤了一下鼻子,側頭對勵承業說:“巖臺這個鬼天氣,比京州還冷。”
勵承業說:“是,不比京州,巖颱風大。”
呂萬年說:“走,進去說。”
一行人轉頭往廠房裡走,風繼續從北邊颳著,把橫幅吹得嘩嘩響,那行熱烈歡迎呂萬年市長蒞臨視察的仿宋體大字在風裡抖了又抖,抖得很賣力氣。
京州,漢東省委會議室。
這是鄭行健第二次參加省委常委會。
趙德漢現在在省紀委工作,不用著急趕過來。
提前十分鐘下樓剛剛好。
人到齊了。
沙瑞金坐在主位上,面前攤著一摞檔案,手邊是一杯清茶,表情是他一貫的樣子——平靜,帶著一種很舒服的、讓人放心的從容,像是無論今天發生甚麼,他都能穩住。
會議按流程走完幾個議題,經濟資料、財政預算、人事調整,常規內容,沒甚麼波瀾。
然後沙瑞金翻過一頁,說:下一個議題,呂州月牙湖專案推進情況。
他看向坐在斜對面的陳海:陳海同志,你先說說。
陳海把面前的茶杯往旁邊推了推,拿起一份材料,清了清嗓子,沒急著說話。
沉默了大約三秒。
這個三秒在常委會上是很長的。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是咬著說的:
“沙書記,各位常委——月牙湖專案,目前遇到了嚴重問題。”
他抬頭,目光掃了一圈,落在趙德漢身上,停了兩秒,然後收回:
“省紀委在未經呂州市委知情的情況下,直接對文旅局局長梁文章採取留置措施,並以此為由,牽出了一大批所謂的行賄名單。”
他把所謂的三個字說得很重。
“名單一出,月牙湖專案投資商集體恐慌,八家主要合作方中有五家暫停了合同執行,三家明確要求重新談判,整個專案現在基本處於半停擺狀態。”
他把手裡的材料往桌上放了放,發出一聲輕響:
“我不是說梁文章不該查。但趙德漢同志在處理這件事的時候,完全沒有給呂州市委任何資訊,任何預警。一個地級市的局長,說留置就留置,牽連一大片,這是在辦案還是在搞地震?”
會議室裡安靜了一下。
有人低頭喝水,有人換了個坐姿。
陳海繼續說:“呂州的經濟好不容易有起色,月牙湖專案是省裡重點工程,投資規劃幾百億,現在好了,投資商人心惶惶,地方幹部也人心惶惶——大家不知道下一個被帶走的會不會是自己。”
他把目光轉向趙德漢,語氣上了一個臺階:
“趙德漢同志,你是省紀委書記,我尊重你的職權,但你不能這麼幹。反腐是為了經濟發展保駕護航,不是把經濟搞癱了再跟省委說我在幫你掃障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