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行健是第二天上午正式到市委走馬上任的。
接待的陣仗不小，市裡的幾套班子全到場，孫為民代表市委秘書長做了歡迎致辭，講了新老書記工作平穩交接的重要性，措辭得體。
鄭行健發言，姿態依然低，說了幾個向京州同志們學習，又說要把趙書記打下的好基礎繼續發揚光大。
會場掌聲整齊。
散會之後，孫為民陪鄭行健去了趙德漢原來的那間辦公室。
門推開，裡面已經收拾乾淨了，桌上擺著一盆綠植，是行政處新換上去的。
鄭行健站在門口，看了一眼，走進去，在那把椅子後面站了一下，然後坐下來。
孫為民站在旁邊，問，鄭書記，這間辦公室的佈置，有甚麼需要調整的嗎？
鄭行健環顧四周，說，先這樣，不急著改，熟悉一段時間再說。
他拿起桌上的一份檔案，翻開，看了兩行，停住，又合上。
他在想另一件事——
接任一個GDP增速全國第一的市委書記，這份壓力，不比從零開始輕多少。
趙德漢留下的那張網，接得住，他就是鄭行健。
接不住，他就是“狗尾續貂”。
京州論壇那個帖子，到第二天下午，回覆超過了七百條。
最後一條，是當天早上八點半發的，發帖的人叫“春江新區周邊住民”：
“今年績效工資漲了，還有獎金。我在體育小鎮十塊錢一個小時的羽毛球館打球，我媽打電話給我，說她的退休手續，辦下來了。
我十分感謝趙書記。”
“趙書記，一路順風。”
底下沒有任何回覆，但這條帖子，被頂到了那個帖子的最高贊。
趙德漢是在歡迎儀式後的第三天，在省委辦公樓裡碰見李達康的。
趙德漢任命已經下來，但是他沒有著急來省紀委報到，還在京州市委跟鄭行健做交接。
李達康遠遠看見他，臉上立刻堆起一個比上次更加熱絡的笑容，腳步加快了兩步。
“德漢書記！”他伸出手，握住趙德漢的手，力度比上次大了不少，“恭喜恭喜，紀委擔子重，責任大，但組織上信任你，我完全相信，你一定能幹好！”
趙德漢笑了笑，說，“達康省長，您也恭喜，副省長的責任更大，全省的經濟民生，都壓在肩上。”
“哎，我就是個跑腿的，哪比得上德漢書記您，執紀問責，那是組織賦予的重任，馬虎不得。”李達康的語氣裡，帶著一種近乎刻意的恭敬，甚至有點過於熱情了。
趙德漢聽出來了，但他沒說甚麼，只是點了點頭，說，“互相支援。”
兩人又寒暄了幾句，各自走了。
李達康轉身之後，臉上的笑容淡了一點，但腳步沒有停。
他知道自己剛才那個姿態，有點過了。
但他必須過。
省紀委，不是吃乾飯的。
紀委書記這個位置上的人，手裡握著甚麼，他心裡清楚。
他不想在趙德漢那裡，留下任何可以被“記一筆”的印象。
侯亮平的電話，這幾天就沒停過。
第一通，沒接。
第二通，趙德漢接了。
“德漢書記！哎呀，您可算接電話了！”侯亮平的聲音在電話那頭，熱情得像是要溢位來，“我是侯亮平，您看您甚麼時候有空，我想請您吃個便飯，給您接風洗塵，也彙報一下紀委現在的工作。”
趙德漢說，“亮平同志，我們是老同事了，你還這麼客氣，最近工作安排比較滿，吃飯的事，以後再說。”
“別別別，德漢書記，您一定得給個面子！”侯亮平語氣急切，“我知道您忙，就一頓飯，不耽誤您時間，小艾呢，從燕京來看我。
她讓我一定要請到趙書記，不然我回家得跪搓衣板了。”
“呵呵，亮平同志。
你這麼說，我必須去了，我肯定不能看著你跪搓衣板。”
飯局的位置，侯亮平琢磨了很久。
沒敢去高檔飯店，不知道趙德漢現在甚麼心思。
就選在京州飯店，一個雅間，人均不超一百五十塊錢。
侯亮平提前半小時就到了，在門口等著。
等趙德漢的車到了，他快步迎上去，親自給趙德漢拉開車門，臉上堆滿了笑容。
“德漢書記，您來了！路上辛苦了！”
進了包廂，鍾小艾已經在了。
她今天穿了一身深色套裝，頭髮挽得一絲不苟，臉上化了淡妝，看見趙德漢進來，立刻站起來，笑容溫婉，聲音輕柔。
“德漢書記，好久不見了，您氣色還是這麼好。”
三個人落座。
侯亮平親自給趙德漢倒茶，一邊倒一邊說，“德漢書記，您嚐嚐這個，武夷山的大紅袍，小艾的朋友老家就是福建的，這茶質量確實不錯。”
菜上來了，就是幾道京州本地菜。
酒也是一瓶普通乾紅。
侯亮平全程沒怎麼動筷子，一直在給趙德漢夾菜，介紹菜品，語氣殷勤。
鍾小艾則在旁邊，不時接話，聲音柔和，話題總是往趙德漢在京州的政績上引，說他如何有魄力，如何有遠見，如何為漢東立下了汗馬功勞。
“德漢書記，您不知道，亮平可是一直誇您。”鍾小艾說，“都說您是漢東的定海神針，有您在，漢東的風氣就不一樣。”
趙德漢聽著，偶爾點點頭，很少說話。
鍾小艾的父親雖然退出一線，但是影響力還在。
侯亮平又在紀委工作多年，自己要想做好紀委的工作，還是需要這些人的支援。
“小艾呀，我和亮平那是不打不相識。
幾輩子的緣分。
亮平做事確實很有衝勁，當初在燕京，直接衝到我家裡。”
侯亮平聽到趙德漢提起此事，忙給自己倒滿酒。
“趙書記。
我把這一杯酒乾了，算是給您賠罪。”
話音未落，侯亮平咕咚咕咚就喝完一杯。
杯底亮給趙德漢一看，滴酒未剩。
“趙書記，紀委的工作，不好做啊。
面對的都是各方大員，或者大集團老闆。
一個個都是通著天呢。
不過，為了國家，為了百姓，我侯亮平都不怕。
我一定跟在趙書記身後，趙書記指哪，我就打哪。”
看著眼前一臉恭敬的侯亮平，和前幾年的神態完全不同。
趙德漢舉起杯子。
“這都是過去的事了，小艾，亮平，以後的工作還需要你們多支援。”
“好，好，趙書記。乾杯。”
放下酒杯後，趙德漢問道：“亮平。
京海的那個安欣，現在在哪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