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達康沒有拿稿子,報告裡的每一個數字,他已經背下來了。
他說話不快,聲音平穩,像是在做一個教學說明。
“京州市目前的新能源產業投資,集中在鋰礦、整車、電池三個方向,賬面規模超過千億。
這個規模本身,不是問題。”
“問題在兩個地方。”
“第一,集中度過高。一千億的盤,押在一個方向,而這個方向的核心邏輯,依賴一種大宗商品的價格走勢——碳酸鋰。
鋰價漲,資產估值漲;鋰價跌,資產估值縮水,現金流枯竭,債務壓力直接轉嫁到財政。”
“這不是一個穩健的財政邏輯,這是一個放大版的大宗商品賭注。”
他停了一下,沒有看趙德漢,繼續說——
“第二,決策程式。這一千億的投資方向,歷經多次加碼,每一次加碼,是經過甚麼程式決定的?市委常委會有沒有完整的表決記錄?市人大有沒有知情渠道?我查過,記錄是不完整的。”
“這不是一個人的問題,這是一種工作方式的問題。”
“省委有責任在這件事上,作出明確的表態。”
李達康說完,把那份報告放到桌上,往中央推了一下,回到椅背上,不再說話。
會議室裡沉默了幾秒。
有兩位常委低下頭,在本子上寫著甚麼。
沙瑞金非常滿意,抬頭看過去,趙德漢同志,你有甚麼意見?
趙德漢沒有立刻說話。
他把李達康那份報告拿過來,翻到第三部分,看了幾行,然後合上,放到旁邊。
“達康同志的報告,數字我核實過,基本準確。程式上的問題,我接受批評,有不完整的地方,今後改進。”
他頓了一下,“但我不同意核心判斷。
達康同志說,這是放大版的大宗商品賭注。
我需要把這句話,講清楚。
我做的每一筆投資,背後有邏輯,不是意氣用事。”
他從自己的資料夾裡取出一張紙,放到桌面上——
“這是全球新能源汽車產銷量的增長曲線,過去五年,年均增長百分之二十四。
已經具備規模優勢。”
“這是國內充電樁規劃目標和實際落地進度,缺口超過四百萬個。”
“這是碳酸鋰的歷史價格週期圖,最近一次底部,在2016年,當時有沒有人說不可能漲?漲了多少倍?”
“我押注鋰礦,不是因為我覺得明天會漲,是因為我知道,供需關係在這裡,週期在這裡,這個東西,不漲是反常的。”
他抬起頭,看向李達康,“達康同志,你引用的六份研報,我都看過。這些機構的分析框架,是正確的——在短期內。
但一個城市的產業佈局,不是短期。
我不是在做三個月的倉位,不是在搞甚麼期貨。
我是在做一座城市三十年的產業基礎。”
“這兩件事,不是同一個尺度。”
趙德漢聲音洪亮,響徹整個會議室。
李達康冷笑一聲,“趙書記,你說的是三十年,但你的債務,是要今年還的。”
“今年,明年,後年,債務到期,賬面上沒有現金——我想問,那個時候,你拿甚麼還?”
趙德漢,“拿投資收益還。”
“投資收益,建立在鋰價上漲的前提下。李達康語氣不高,但力道穩,如果鋰價不漲呢?”
“會漲!!”
“你怎麼確定?”
“我是自然資源部出來的,我相信我的判斷。”
李達康看著他,停了一下,“趙書記,這是你一個人的判斷,不是省委的政策依據。
你拿著全京州百姓的錢,用我相信來支撐一個千億級別的投資決策——這不是魄力,這是賭博。”
這句話落下來,會議室裡有一瞬間極其安靜。
趙德漢,“達康同志,你這句話……”
“說錯了嗎?”李達康抬起眼,直視他,“請你告訴我,說錯了哪裡。”
轟隆隆。
窗外傳來一陣刺耳的雷聲。
幾道閃電,更顯得氣氛詭異。
沙沐源前腳剛來找過自己,李達康就在常委會開炮。
這不尋常。
就在這個節點,副書記周銘開口了。
他沒有提高聲音,就是平靜地開口。
“我說幾句。”
所有人都看向他。
周銘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我在部委工作了這麼多年,見過的投資決策多了。我問一個問題——
歷史上,有沒有哪一次真正的產業轉型,是在的時候才下手的?”
沒有人回答。
“沒有。”周銘自己接上,“所有的產業佈局,在下手那一刻,都是不確定的。等到確定了,機會已經給別人拿走了。”
他看向李達康,“達康同志,你引用的那些研報——我也看過。主流機構,在2020年,怎麼看新能源的?大部分人說,滲透率不可能這麼快。結果呢?”
“市場不是總對的,主流不是總對的。”
周銘轉向趙德漢,語氣沉了一些,“當然,德漢同志,程式上的問題,你要認真整改,這沒有商量的餘地。”
然後他轉向全場,“但方向判斷和程式問題,是兩件事,不能因為程式不完整,就否定方向。”
“我的意見是:要求京州完善決策程式,同時,在方向上,給時間,給空間,等結果。”
李達康默默看著周銘,只是輕輕點了一下頭,表情沒有變化。
沙瑞金坐在主位,聽完,沉默了一會兒。
會議室裡,等了足足有二十秒。
沙瑞金才開口。
他沒有表態支援哪一方,他說的話,比任何表態都更重。
“好。今天的討論,大家的意見,我聽到了。”
“關於方向問題,省委的立場是:尊重地方的產業判斷,但省委不為這個判斷背書。”
他看向趙德漢,語氣平靜,像是在討論一件很普通的行政事務。
“趙德漢同志,我現在在這個會議室裡,當著全體常委的面,說清楚一件事。”
“京州在新能源方向上的投資決策,是你主導的,是你堅持的,省委多次提出異議,你均未接受調整建議。”
“從這一刻起,京州新能源投資的最終結果,無論好壞——由你個人承擔全部責任。”
“這一點,記錄在今天的會議紀要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