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瑞金聽到兒子回京州，自然高興。
早早下班回去，沙沐源已經等在省委宿舍。
“你怎麼突然回來了？”
沙沐源接過沙瑞金換下的外套，恭敬站在一邊。
“爸，我這次來，是為了工作。”
沙瑞金點點頭。
沒有細問。
等兩人吃完飯，沙沐源陪著沙瑞金進入書房，才談起工作的事。
“爸，我這次回京州，是因為一個投資專案。
我和投行的朋友聊天，談起過京州現在的情況。
都說京州書記，是個賭徒。
風投公司都不敢這麼玩，你們政府怎麼敢這樣押注。”
談到京州的情況，沙瑞金確實有些擔心。
兼聽則明。
他確實也想聽聽外面金融人士的看法。
“他們都這麼說京州？你說說看，不要戴有色眼鏡。”
沙沐源先給沙瑞金倒上水，才慢慢開口。
“爸。京州現在把未來都押在新能源方面，這是一個非常冒險的舉動。
多家機構分析，新能源要想起來，還得五年以上的佈局。
而且，還有氫能源這一條路線。
等新能源起來，您估計早就退休了，看不到那一天。”
沙瑞金嘴角一沉。
有點道理。
趙德漢確實大膽，讓你搞五百億試試水，你偷偷摸摸搞了上千億。
資金全進鋰礦，電動汽車。
如果這個行業五年不動，我能等到五年嗎？
沙沐源看了一眼沙瑞金的表情，這才說出下面的話。
“爸。
有幾個投資人，人家是玩對沖的。
想收購一部分京州鋰業的股份。
這樣，京州就可以拿出三百億現金，搞甚麼不行？？
我去跟趙書記一說。
趙書記直接兩個字，免談！！”
沙瑞金眼睛一瞪：“你去找過趙德漢？？”
沙沐源點點頭。
“沙沐源，我警告你，你不許參與漢東的這些投資收購。
聽到沒有？”
沙沐源早就知道沙瑞金的擔心，他怎麼可能用自己的身份。
便拍著胸脯保證：“爸，這都是公司的業務。
都是合法合規的。
我就是個打工的，不會讓你以權謀私，放心吧你就。”
沙瑞金沒有對這件事再做探討，但是心裡已經有了一點主意。
有人來投資是好事，減輕京州負擔。
“小沐啊，你那個關於新能源的分析材料，拿給小隋。
讓小隋給李達康分析一下。”
沙沐源一聽這話，就知道沙瑞金動心了。
李達康收到那份材料的時候，是週一下午。
隋志良敲門進來，李達康站起身迎接。
“秘書長，有一份材料，沙書記讓您看一下。”
李達康雙手接過，掃了一眼標題。
《新能源產業鏈投資中期風險評估：鋰礦賽道的結構性困境》
“隋處長，沙書記那今天不忙，你坐下來慢慢喝杯茶。”
李達康拿起杯子就要去 ，隋志良忙奪過杯子。
“秘書長，您坐。
我來，我來。”
兩人坐下後，李達康用手指輕輕敲敲桌上的檔案。
“隋處長，沙書記是甚麼意思？”
“秘書長，沙書記的意思就是注意風險。
弓弦不能繃的太久。”
李達康點點頭。
送走隋志良，李達康翻開材料仔細看了一遍。
報告的核心論點：
鋰礦擴產週期已經開啟，供給端壓力將在未來十二至十八個月持續累積；同期，歐美新能源汽車滲透率增速放緩，需求側不及預期；碳酸鋰價格短期內無大幅反彈基礎，部分激進押注鋰礦的投資主體，面臨較大估值回撥風險。
報告的最後一頁，有一段話，被人用鉛筆劃了出來：
“建議各地方政府謹慎評估以行政資源主導的產業投資風險，避免將公共財政過度暴露於單一大宗商品價格波動之下。”
李達康把報告合上，放到桌上，坐了一會兒。
他不是第一次看這類材料了，但這份報告的論據比他見過的更完整，資料更新，邏輯鏈條沒有明顯漏洞。
他拿起筆，在封面右上角寫了兩個字：
存檔。
然後又停了一下，把那兩個字劃掉，重新寫了兩個字：
起草。
報告寫了三天，李達康自己執筆，助理只負責核查資料。
標題是：
《關於最佳化京州市新能源產業投資結構的政策建議》
行文剋制，沒有一個情緒化的詞。
這是他的風格，也是他認為最有殺傷力的寫法。
報告分四個部分：
第一部分：京州現行投資結構的風險暴露
列數字：京州國投及關聯主體持有鋰礦相關資產賬面規模，佔全市政府性投資總盤的比例，債務集中度，期限錯配情況。
第二部分：市場研判
引用六份機構報告，包括那份魔都私募的——結論一致：短期行情不支援激進做多。
第三部分：決策程式問題
這一段，是整份報告最重的地方。
據瞭解，京州市在新能源投資方向上的多次加碼，均系主要負責人個人主導，未經完整的集體決策程式，市人大及市政協對相關投資方案缺乏充分知情渠道，存在程式上的瑕疵。
這句話用的是據瞭解，沒有實名，沒有直接點趙德漢，但在場所有人都知道說的是誰。
第四部分：建議
一共三條：
一，省委責成京州壓縮新能源相關投資規模；
二，對現有鋰礦資產擇機分批變現，鎖定收益；
三，建立地方重大產業投資的省級備案審查機制，防止個人決策凌駕於集體程式之上。
報告送上去，沙瑞金看完，沒有批示，只是讓秘書通知：
下週常委會，加這個議題。
省委常委會這天，天陰，烏雲壓城。
趙德漢進會議室的時候，李達康已經坐在那裡了。
兩個人對了一眼，互相點了點頭，各自落座。
周銘坐在側面，跟往常一樣，面前一杯茶，背靠椅背，表情平靜，但他的眼神掃了一下會議室裡的氣氛，微微收緊了一下。
沙瑞金最後進來，坐定，開門見山：
“今天主要議題，是京州新能源投資問題。
李達康同志代表省委秘書處，提交了一份政策建議報告。
先請達康同志就核心內容作一個說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