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薔薇盯著面前那隻碩大的土碗,這碗跟她店裡的可謂是一模一樣,指尖捏著竹筷在碗裡扒拉了兩下,夾起一片土豆片,土豆片切得厚薄不勻,薄的地方已經煮的稀爛,厚的地方還泛著生白。
她咬了一口,果然,寡淡無味,只是表層掛著的湯汁有點鹹辣味兒,但土豆的生澀還在,味兒壓根沒滲透進去。
“就這也能叫麻辣燙?”
只仿其形卻仿不了味兒,不對,這連表面功夫都沒有仿全,若非要對比,除了價格便宜一半,壓根沒有甚麼可比性。
宋薔薇抬頭看向周圍的食客,顯然麻辣燙並不受歡迎,很多嚐了兩口,便停了手中夾菜的筷子,有些甚至將小二叫了過去,但百味堂畢竟是縣城最大的酒樓,暫時還沒有人真的因為一道菜而鬧事。
宋薔薇看著自己面前的土碗,也放下了筷子。
她明明點了三十串素菜,十串葷菜,整整四十串放在碗裡可不算少,若是擱在她店裡,用竹籤一串串串好,碼在碗裡都得堆得冒尖,看著便叫人滿足。
拿取順手也方便,可眼前這碗麻辣燙,偌大的土碗裡只在碗底淺淺鋪了一層菜,大半碗都是醬色的湯汁,面上淺淺飄了層紅油,舀起來也稀稀拉拉,活像河裡隨便撈了一網,水多菜少,味道也寡淡的厲害。
她耐著性子又夾了些肉和青菜到碗裡,所謂的肉,其實就是豬血,雖然她店裡用的也是豬下水偏多,但肥腸和豬心好歹也算是肉,這五塊豬血不會給她算了五串葷菜吧?
宋薔薇不死心的又撈了幾筷子,又撈了兩塊極小的雞心,大約就半個雞心那麼大。也就比指甲蓋大那麼一點。
越撈宋薔薇眉頭便皺的越緊,最後又撈了兩塊油渣,和一塊不知道甚麼部位的肥肉出來,十個葷菜算是湊齊了。
但宋薔薇一個都沒打算吃,而是繼續撈,她倒要看看三十串素又是甚麼樣。
土豆片、青菜、冬瓜片、包菜、平菇,素菜倒還算正常。就是菜的份量大小明顯也要比她店裡的小很多。
“我就說,一文錢五串素,一文錢兩串葷怎麼做的出來,敢情都是套路。”
宋薔薇默默吐槽,又夾了塊冬瓜片放進嘴裡,一個冬瓜可以切上百片,哪怕這個價格,這利潤也比她店裡的高多了。
冬瓜片最容易入味,且不費火,可宋薔薇剛吃進嘴裡咬了兩口便吐了出來,這冬瓜片倒是入味了,但這味兒可壓根不是麻辣燙湯底的味兒,若說之前的土豆片是因為不熟影響了味道,那這冬瓜片可算是實打實將味道體現了出來。
這哪兒是麻辣燙湯底?分明就是豆瓣炒熟胡亂加了幾味香料煮成的湯水,要麻不麻,要辣不辣,香味也淡的很,完全失了麻辣燙的靈魂。
之前她還擔心是又一個穿越者,現在看來,顯然不是。
這也虧是在百味堂,若是放在現代,知道有人把豆瓣醬兌水煮菜叫麻辣燙,怕是能把店給砸了。
宋薔薇徹底放下筷子,就在她在心裡吐槽時,店堂中央的說書先生的小桌上突然醒木一拍,“啪”的一聲,滿堂嘈雜都靜了靜。
“話說那南域北上的隊伍裡,近年出了樁笑事——”說書先生醒木一拍,抑揚頓挫的腔調緩緩開始。
宋薔薇本無心聽書,知道了店裡客人的去處,也嚐了百味居的麻辣燙是怎麼回事,便打算離開。
可不等她抬手結賬,說書先生接下來的話緩緩飄進她的耳朵,讓她原本要起身的動作頓在了原位。
“有一戶姓宋的人家,遭了災,從南域逃荒北上,窮得叮噹響,褲腰帶勒緊了家裡還是餓死了幾個,就幾個小的還僥倖活到了北域。可你道怎麼著?這家人心眼子活啊,路邊支個攤,也學城裡的酒樓賣起了‘麻辣燙’...”
宋薔薇身子一頓,說書先生卻還依舊聲情並茂的在繼續。
“一個窮苦人家的丫頭,靠著吸家裡長輩的血肉硬生生從饑荒裡活了下來,可活下來的第一步不是想著怎麼給家裡長輩立個牌位,盡點孝道偏偏要做那不擅長的東西。偏偏還真叫她做起來了。你說稀奇不稀奇?”
“要說這宋家女腦子不似常人,好好的菜想著法兒的串上了竹籤,一根竹籤上串那指甲蓋大的一丁點肉,幾片菜葉子串起就能下鍋煮。咱尋常百姓哪兒見過這樣的吃法?偏生那湯料理也不知加了甚麼迷魂藥,過路的人聞著就走不動道,乖乖掏錢。偏偏這店啊白日不開,只晚上營業,勾得那街尾的黃老三,是日日去,夜夜去啊~”
安靜的大堂裡有幾個食客笑出聲來,宋薔薇在心裡默默記下幾人的臉。
“這宋家靠著這手筆,竟讓鋪子天天爆火,那進店的人啊是絡繹不絕,那宋家女也算是在這落了腳紮了根。”
醒木又是一拍。
“可列位要問了,這宋家女何處尋來的這本事?怎麼就她做得成?這裡頭啊,怕是不簡單啊!若有人細看,便會發現那宋家女的店與周圍的一切格格不入,就像是憑空多出來的屋子,白日裡熄著燈看著倒是正常,那夜裡亮著燈,說是女妖引路也是說的通的。那地兒啊,邪門...”
我邪你大爺!
宋薔薇手裡的筷子握緊,幾乎要將其折斷,最終還是鬆了鬆,只是眼裡的冷意卻如同實質。
宋薔薇掃過店裡座無虛席的食客,那些熟悉的面孔,本是她家的常客,眼下卻大多聚在了這百味居里。桌上的麻辣燙沒怎麼動,聽說書先生這般講,沒有跟著笑但也默默的低著頭,不難看出是非自願。
宋薔薇看著眼前這碗名不副實、分量縮水的麻辣燙,以及這掐著點開場,句句對映她家的說書段子,哪裡還能不明白,這是有人處心積慮,惡意針對她們家,明晃晃的想斷了她家的生意,斷她的財路!
宋薔薇指尖猛地收緊,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頭那股想要掀桌的衝動,把到了嘴邊的髒話硬生生的嚥了回去。
憤怒解決不了問題,眼下這局面,分明是一場精心策劃的圍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