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從江面上漫過來的時候，聚訊號的門板已經卸到一邊了。
四個股東各自坐在櫃檯一角。
鋪面裡安靜得不正常，沒有夥計在角落裡低聲傳話，沒有人從後門繞到前門遞眼色。
胡大樁手肘撐在櫃檯上，開了口。
“分紅。”
其他三個人看過來。
“從今天起，按股分，多的我不拿，少的我也不讓。之前少拿的那些，我自己名下先補齊舊差額，差多少算多少，入公賬。”
宋細娘接上來，聲音不急。
“封蠟暗記改成公開驗貨。每批貨兩個人共驗，驗完簽字，暗記冊放進櫃檯公匣，商會那邊留一份底。”
馮三賴清了一下喉嚨。
“夥計輪崗。以後一個夥計跟一個東家，半個月輪一次，誰用誰全憑排班表，排班表貼在櫃檯後面。”
孫半升說話最慢，但一個字沒含糊。
“客戶名冊全部入總賬，外鎮商號來信入櫃檯文匣，不再由個人私接。以後要往外拓生意，走鋪面的正式商議。”
四個人說完各自那條規矩，鋪面裡安靜了一陣。
誰也沒有提魯平順。
可櫃檯最裡側，靠牆那個位置，空著一把椅子。
椅子沒有人坐，也沒有人搬走。
椅子扶手上搭著一塊舊抹布，是魯平順生前擦櫃檯用的。
胡大樁掃了一眼那把空椅。
“抹布留著，椅子不動。”
宋細娘點了一下頭。
“那批黴貨的賠償，從他遺產里扣完之後，剩下的差額掛在這把椅子的名下。”
馮三賴難得沒有反駁。
“行。”
孫半升嗓子啞了一聲。
“行。”
四個人把各自面前的賬冊推到櫃檯中間。
分紅記錄，封蠟規則冊，夥計輪崗表的草稿，還有那一沓外鎮信件。
胡大樁彎腰從櫃檯底下拖出一個鐵火盆，放在地上。
他第一個把分紅記錄撕下來，扔進火盆裡。
宋細娘把那本暗記規則冊翻到已經沒用的舊頁，撕了三張跟著扔進去。
馮三賴把幾張手寫的盯人名單揉成團，丟了進去。
孫半升把那沓外鎮信件整理了一下，留下有正經生意往來的幾封，其餘的全部塞進火盆。
胡大樁劃了火摺子。
紙灰翻卷著往上飄，燒到末尾的時候，宋細娘從櫃檯下面拿出一個空魚膠罐。
灰燼被小心地掃進罐子裡，罐口用蠟封了一層。
孫半升從墨盒裡蘸了筆，在蠟封面上寫了兩個字。
無妄。
宋細娘把罐子放到了魯平順那把空椅的扶手上。
四個人看著那個貼了“無妄”二字的魚膠罐和那把空椅，誰也沒有再開口。
江楓站在鋪面門外的石板路上，從門縫裡看見了最後這一幕。
他沒有進去。
腳下的石板路開始變軟。
那種變化很輕，一開始只是踩上去的觸感不太對，石板表面多了一層紙質的鬆垮。
渡魚口的街道、碼頭、遠處的屋脊在幾個呼吸之間化成了紙面上的墨痕，瓦片被收進灰白底色裡，窗欞化成橫豎交錯的細線，沿著書頁的纖維走完最後一程。
聚訊號的招牌掛在門楣上，漆面一片片剝落。
“聚”字先被吸走了。
然後是“號”字。
最後剩下中間那個“信”字獨自撐了幾秒，筆畫一根一根從木板上脫落，被捲進頭頂的書頁紋理裡。
江楓站的地方也在下沉，腳底的石板變成了灰白色的紙面，墨味從四面八方湧過來。
他閉了一下眼。
再睜開的時候，渡魚口已經消失了。
他回到了那個灰白的書頁空間裡。
通玄盤腿坐在十步之外，背對著他，脊背的輪廓映在空間深處幽暗的光線裡。
“第二關，過了。”
通玄的聲音比上一次散淡了一些，尾音拖得比前兩回都長。
他側過半張臉，看了江楓一眼。
“伏矢魄，對應猜忌。猜忌是所有暗箭的母體，也是最難收尾的一關。你收得乾淨。”
通玄歪了一下頭。
“你的錨點又少了。”
江楓沒有回答，把舊布包的帶子在手腕上纏了一圈。
“比上回掉的多？”
通玄豎起兩根手指。
“掉的速度更快了。七魄越往後，每一關吃掉的存在感越重。”
“你到底怎麼看出來的？”
通玄撓了撓腦袋，在想怎麼解釋比較好。
“這麼說吧，我窺探了規則，現在腦中有一幅地圖，上面標註著你的錨點。”
“不得不說，你確實厲害，錨點很多，特別是集中在一個叫京海的地方。”
“密密麻麻的，甚麼安保公司啊，警局啊，飯店啊，醫院啊，學校啊，邊遠山區啊，哪哪都有，甚至連監獄裡都有......”
“你這傢伙，幹了不少壞事吧？”
江楓盯著自己手腕上纏緊的布帶。
“對於我們來說，好與壞，只有一念之差。”
通玄乾咳兩聲，換了個話題。
“你在伏矢裡用的是六爻和測字，上一關屍狗用的是面相和摸骨。這本書的試煉跟對應的魄掛著鉤。暴戾看骨，猜忌看言。”
江楓抬頭。
“下一關呢？”
通玄沒有馬上回答。
遠處的灰白空間裡，有一道門正在從紙面下方往上浮。
門框的顏色偏暖，帶著一種暗紅，門縫裡有風在往外擠，風裡裹著斷斷續續的琴聲。
琴聲不穩，忽高忽低，彈到高處斷了半拍，低處又拖著不肯鬆手，有哭腔在弦上掛著。
再往後面聽，風聲底下還壓著另一個聲音。
是布帛拖在地上的摩擦聲，很長，很慢。
通玄的語氣沉了下來。
“第三魄，雀陰。”
他看著那道門，停了一會兒才接著說。
“雀陰對應情痴。情之一字，比暴力難拆，比猜忌難辨。你進去之後，分不清楚的東西會變多。”
門裡的琴聲又斷了一截，接上的時候走了一個極長的低音，弦被手指壓著滑了很遠才鬆開。
拖地的聲音沒有停過。
江楓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並不存在的灰。
“你每回都這麼說，下一關更難。”
通玄嘴角動了一下。
“因為確實一關比一關難。”
江楓走向那道暗紅色的門。
琴聲和拖地聲混在一起，從門縫裡湧出來，灌進灰白的空間。
他推門推到一半，沒有馬上用力。
因為腦中響起了提示音。
【逆天改命鎖定人葉沉香已成功擺脫絕境，命運軌跡完成徹底逆轉。】
【大庇天下寒士任務進度已更新。】
【當前進度：4/5】
江楓抿了抿嘴巴。
看來，葉沉香沒讓自己失望。
雖然阿姨不一定痊癒，但肯定已經有所好轉。
更重要的是，葉沉香從困境中走出來了。
江楓還得到了一個資訊，這裡和外界的時間流逝幾乎是一樣。
葉沉香在病房的七天對應了自己前兩個試煉的時間。
他終於鬆了口氣，萬一自己出去了，外面已經物是人非的話，自己可能會哭的。
通玄見他沒動，以為他是想等提示，白了他一眼。
“走吧走吧，這次我甚麼也不說，看你還能不能嘚瑟！”
江楓忍住回頭給他一拳的衝動，把門推開，走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