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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1章 “金刀”葉沉香

2026-05-09 作者:冰凍馬蹄爽

第七天。

葉沉香把最後一炷香插進銅香爐,火苗舔過香頭,紅光亮了,煙柱升起來。

她坐在病床邊的塑膠椅上,雙手放在膝蓋上。

王霞半靠在搖高的床頭,製氧管嘶嘶地響,眼睛閉著。

中間那根菸柱走到王霞胸口正中的時候,橫向飄了一小段。

幅度比七天前大了不少。

右側煙柱到頭頂,氣團散得更開,鬆鬆垮垮往四周鋪,沒有悶住。

左側煙柱還是在前臂中段斷掉,跟前幾天沒甚麼區別。

但總體在好轉。

葉沉香把這些變化記在腦子裡,沒有拿筆去寫,也沒拿手機去拍。

她只是坐著,等著。

王霞的右手食指動了。

很小的幅度,指腹在床單上蹭了不到一厘米。

葉沉香的呼吸屏住了。

她沒有伸手去碰,也沒有開口說話。

規矩是規矩。

王霞的食指又蜷了一下,這回帶上了中指。

兩根手指在床單上劃出一道短短的弧線,停了。

葉沉香的眼眶熱了,視線開始模糊。

她站起來轉身,走到病房門口,拉開門出去了。

走廊燈光白亮,護士站有人在低聲交接班。

葉沉香靠在牆上,用手背抹了一把臉。

淚水蹭到袖口上,她沒管。

抹完之後整理了一下白大褂領口,轉身笑著推門回了病房。

“媽。”

“嗯。”

“今天兩根手指一起動了。”

王霞那條還能動的嘴角肌肉往上牽了牽。

“你看見了?”

“看見了。”

“那你剛才出去幹甚麼?”

“上廁所。”

“騙人。”

葉沉香笑了一聲,把銅香爐裡燃盡的香灰攏了攏。

今天是第七天,按規矩,明天才能一起倒掉。

她低頭看著那個巴掌大的粗陶香爐。

棕褐色釉面上沾著七天的香灰,爐底有一圈燒痕。

這個東西是誰留在這兒的?

葉沉香盯著香爐看了很久。

她能回憶起七天來每天下午兩點到三點的每一個細節。

關窗,關空調外機出風,手機放在病房外面,進來之前在走廊深呼吸十次。

點三炷香,坐著等。

規矩她背得出來。

不能替她動,不能催,不能哭,不能講病。

可這套規矩是誰教的?

葉沉香搖了搖頭,把香爐放回床頭櫃正中。

這種感覺從前天開始就有了。

她記得有人幫過她,幫了很大的忙。

可那個人的臉在記憶裡是一團霧,名字更是一片空白。

腦子裡有一塊地方被挖走了,連邊緣都不剩。

“媽,你還記得這個香爐是誰拿來的嗎?”

王霞的眼珠轉了轉。

“一個年輕人……來過兩次……長甚麼樣我想不起來了。”

“他叫甚麼?”

王霞費力吸了口氣。

“我……記不住了。”

葉沉香坐到椅子上,兩隻手扣在膝蓋上,手指收緊。

有個人來過這間病房。

留下了香爐,留下了線香,留下了一整套她刻在骨頭裡的規矩。

她甚至記得那個人說過的原話。

“七天裡你要是扛不住了,給我打電話。”

可打給誰?葉沉香翻開手機通訊錄,從頭劃到尾。

有一個沒有備註名的號碼排在最近聯絡人的第三位。

她盯著那串數字看了半分鐘,撥出去。

聽到的是一段機械的自動語音:您撥打的號碼不存在。

她又撥了一遍。

還是不存在。

鼻子酸得厲害。

“媽,我好像欠了一個人很大的人情,可我連他的名字都想不起來。”

王霞沒有回答。

●tt kan ●C〇

她的右手食指又顫了一下,在床單上畫了一個極小的圓。

下午四點,葉沉香回到科室換白大褂。

主任從診室探出頭,翻了兩頁她昨天交的病歷。

“沒有筆誤,上午那臺手術,剝離神經根的手速比你三個月前還穩。”

葉沉香愣了一秒。

變化是實打實的。

七天來每天下午在病房坐一個小時,甚麼都不做,只看煙和母親。

不去想文獻,不去想靶向藥,不去想審批流程和入組標準。

腦子裡空出了地方,手自然就穩了。

那個曾經被同事稱作“金刀”的天才醫生回來了。

漸凍症目前沒有根治手段,這個事實七天前是這樣,七天後還是這樣。

但她不再跑了。

她把能做的做到了,然後停下來。

停下來之後反而看清了更多。

母親右手食指連著兩天有自主活動,吞嚥嗆咳的頻率這一週降了,面部肌力右側稍有恢復。

這些微小的變化在她之前拼命跑的狀態里根本看不見。

葉沉香快步穿過走廊,去護士站補簽了一份體溫單。

簽完名往回走的時候,她看見走廊盡頭站著一個人。

一個男人,穿深色外套,站在護士站旁邊的候診區裡。

站姿很直,肩膀很寬,身上有一種常年繃著勁的架勢。

但他的表情不對。

葉沉香在神經內科待了六年,看人的步態和神情已經成了本能。

這個男人的目光是散的。掃過所有東西,卻抓不住任何一樣。

他在跟護士臺的小護士說話。

小護士搖了搖頭,指了指門診登記的方向。

他轉身要走,又折回來,嘴唇動了動,問了一句甚麼。

小護士又搖頭。

他站在原地,兩隻手垂在身體兩側,拇指不停搓著食指側面。

葉沉香走過去。

“你好,需要幫忙嗎?”

男人轉過頭來,目光落在她的白大褂上,又掃了一眼胸口工牌。

“你是這裡的醫生?”

“神經內科的,我姓葉。”

男人的嘴唇動了幾下。

“你認識一個人嗎?”

“誰?”

“江楓。”

葉沉香在腦子裡過了一遍這個名字。

江楓。

沒有印象。

“不認識。”

男人的肩膀垮了下來,整個人縮了一圈。

“你確定?他應該來過這家醫院,來過好幾次。”

“我在這兒工作六年了,沒有聽過這個名字,他是病人嗎?”

男人搓了一下拇指,聲音低了不少。

“他是我的……我的……”

他說不下去了。

葉沉香等著。

男人的喉結滾了滾。

“我記不太清了。”

“記不清甚麼?”

“記不清他跟我是甚麼關係。”

葉沉香的眉頭皺起來。

“你是他的家屬?”

“說不上來。”

男人從口袋裡掏出手機,翻到通訊錄,遞給她看。

螢幕上有一個備註叫“老闆”的聯絡人。

“你老闆跑路了?”

“我也想過這種可能,但跑路了也不至於忘了吧。”

男人把手機收回去,揣進口袋。

“我今天早上起來的時候,坐在車裡發了很久的呆。我清楚自己應該去一個地方找一個人,可我想不起來那個人長甚麼樣。”

葉沉香的呼吸短了半拍。

這跟任何教科書上的症狀都對不上。

可她的胃往下墜了一截。

因為她聽出來了,這個男人描述的感受,和她這兩天面對銅香爐時的感受,是同一種東西。

“你最近頭部有受過傷嗎?有沒有做過CT或者核磁?”

男人搖頭。

“我沒受傷,身體沒有任何問題。”

他抬起頭,眼眶泛紅。

“我只是覺得大腦想忘了他,但我本能地在拒絕。”

葉沉香說不出話來。

男人往後退了一步。

“打擾你了,葉醫生。”

“等一下。”

葉沉香叫住了他。

“你叫甚麼名字?”

“陳……大家都叫我老陳。”

“老陳,你說的那個江楓,你還記得他的甚麼?”

老陳想了很久。

“他帶我去過很多地方,替我完成了我的遺憾,還有很多很多……”

“還有呢?”

“他說過最近他去醫院幫忙……讓我這段時間處理好公司的事務。”

葉沉香的心口悶了一下。

那種感覺又來了。跟她在病房裡看著銅香爐時一樣的感覺。

有個人幫過她,幫了很大很大的忙。

那個人的名字,她想不起來。

“老陳。”

“嗯。”

“你來這家醫院找人,是因為你記得他說過這句話,還是你心裡有甚麼在推著你來?”

老陳的拇指又搓了一下食指。

“兩個都有。”

他往走廊盡頭看了一眼,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葉沉香低下頭,看著白大褂口袋裡露出半截的簽字筆。

她伸手碰了碰那支筆。

指尖傳來一種說不清的酸。

“葉醫生,你剛才說你不認識江楓。”

“嗯。”

“那你最近……有沒有忘掉過甚麼人?”

葉沉香的手指頓在筆桿上。

走廊裡的燈管嗡嗡地響著。

兩個人站在護士站旁邊,誰都沒有動。

“有。”

葉沉香的聲音很輕。

“我也忘了一個人,但我連他的名字都不記得了。”

老陳的脊背直了一瞬,又塌了回去。

“是不是同一個人,我們也沒法確認。”

葉沉香點了一下頭。

“你後面有甚麼打算?”

老陳聳了聳肩:“繼續找唄,我就這個犟脾氣,總會有線索的。”

他把雙手插回口袋裡,轉身往電梯方向走。

走了幾步,他停下來,捂住腦袋。

那種記憶剝奪的感覺又來了。

“不……不要……”

“江楓……你到底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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