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楓找到渡魚口唯一的客棧,在前臺丟下兩文錢,要了一間朝河的小屋。
掌櫃是個五十多歲的老頭兒,收了錢之後多看了他兩眼。
"先生做甚麼營生?"
"算命。"
掌櫃把銅錢收進木匣子裡,壓低了聲音。
"那勸先生一句,聚訊號的事別沾。"
"那鋪子五家合股,魯掌櫃管貨管賬,其他四家各有各的路子。"
"胡大樁上游收魚鰾,宋細娘管蠟封出貨,馮三賴跑外鎮生意,孫半升管零散收購。"
"五根指頭攥在一起才捏得住這門買賣,現在魯掌櫃一死,剩下四根誰信誰?"
江楓點了點頭。
掌櫃搖著頭進了後廚。
江楓上樓,把舊布包丟在木床上,坐到窗邊把白天看到的東西過了一遍。
四份暗賬,四種說法,一具屍體,四個字的遺書。
這就是伏矢魄的局。
猜忌。
天黑透之後,樓梯響了三聲,門被拍了兩下。
一股酒氣灌進來。
胡大樁站在門口,臉紅得發亮,手裡還攥著半個酒罈子。
"你就是下午起卦的算命先生?"
"是我。"
胡大樁擠進門,酒罈子磕在桌角上,晃出一圈酒液。
"老子今天差點被當成殺人犯押走!那幫混賬說老子拍桌子罵人就是殺人動機,放屁!老子粗魯,可老子從來沒碰過魯平順一根手指頭!"
"你想洗掉嫌疑。"
胡大樁喘了一口。
"我不是想洗,我就是要弄清楚,誰在背後搞鬼。"
江楓取出三枚銅錢,在掌心搖了六次。
爻辭排出來,他只看了一遍。
"胡東家,魯掌櫃的死跟一筆錢有牽扯,但起不了殺局。有人動過手腳,動的不是繩子,是賬。"
胡大樁愣了。
"甚麼意思?"
"別急著找兇手。先想想,誰最怕你沒事。"
胡大樁嘴張了張,沒吭聲,灌了一口酒,站起來走了。
酒罈子留在桌上。
宋細娘來得安靜得多。
樓梯幾乎沒響,門被敲了兩下,聲音很規矩。
她抱著一本藍皮賬冊走進來,用帕子裹了半邊。
"先生收不收女客的卦?"
"收。"
宋細娘在椅子上坐下,賬冊放在膝蓋上。
"我想問,魯掌櫃死之前,最後見過誰。"
江楓看了一眼她的手。
指尖有蠟色殘留,指甲縫裡嵌著細粉,那是封口蠟反覆刮削留下的痕跡。
管出貨這條線,名副其實。
江楓起卦。
"你來問最後見的人,是想驗證心裡已經有的答案。你查到過甚麼東西,但沒有拿出來,把它留在手裡當盾牌。"
宋細娘的指尖按緊了賬冊邊角。
"先生是在提醒我,還是在警告我?"
"卦只管說。聽了怎麼做,是你的事。"
宋細娘站起來,賬冊重新裹進帕子裡,走到門口停了一步。
"先生今晚接了幾個人的卦?"
"你是來問卦的,不是來打聽別人卦象的。"
宋細娘沒有再問,轉身離開了。
腳步聲消失沒多久,樓下街角忽然亮起一點燈光。
江楓靠近窗邊往下看,兩個人影從街角往兩側散開,各自找了個背光的位置站定。
馮三賴布了眼線。
話音還沒落完,樓梯就響了,腳步拖沓帶著散漫的節奏。
門被推開了。馮三賴沒有敲。
他端著一個小木托盤走進來,上面擺了兩碟點心和一壺酒。
"先生辛苦了,墊墊肚子。"
江楓看了一眼點心,沒動。
"馮東家有甚麼要問的?"
馮三賴在椅子上坐下,把托盤推到桌中間,語氣客客氣氣,每句話都繞著生意打轉。
可他的眼珠子掃了兩遍桌面,又掃了一遍舊布包。
他在找前面來的人留下了甚麼痕跡。
江楓起了第三卦。
"人多不等於勢穩。"
馮三賴的笑容收了半邊。
他把點心和酒壺重新收回托盤裡,站起來,語氣一絲不變。
"先生說得有道理。"
端著托盤出了門。
江楓沒有立刻坐回去。
他在等。
馮三賴樓下的眼線還在,孫半升上門要繞過那兩個人,不可能走正門樓梯。
等了約莫一刻鐘,窗臺角上輕響一聲。
一顆小石子落在那裡。
江楓探頭往下看,孫半升縮在街對面屋簷的陰影裡,衝他比了個手勢。
江楓朝他點了一下頭,開啟窗扉,從旁邊貨棧留著的鐵鉤繩梯處等他上來。
孫半升爬上來的時候,整個人貼著牆,腰間用胳膊肘壓著,一聲不出。
落到窗臺上,第一句話就是:
"先生,我就問一句。"
"說。"
"我該不該抽身走人?"
江楓看了一眼他的腰側。
說話的時候,孫半升的大拇指下意識沿著那塊鼓起的邊緣摩挲了兩下,動作細小,卻有規律。
那是揣著摺疊紙張的人怕紙移位時會有的習慣。
他已經在給自己備退路了。
江楓在窗邊起了第四卦。
六爻排完,只給一句話。
"走就破財,留就破局。"
孫半升站了會兒,從鐵鉤繩梯爬下去,腳步越走越快,消失在街對面的陰影裡。
江楓關上窗,把四張紙攤在桌上。
胡大樁怕被冤枉,宋細娘防著甚麼東西,馮三賴在探別人的底,孫半升想跑。
四個人繞了一圈,恐懼的方向各不相同。
可四份卦中有一個東西是一樣的。
沒有一個人,把魯平順的死當成意外。
他們全在防,防的不是官府,是彼此。
魯平順不是被某一個人逼死的。
他是被這四個人合力搭出來的局,一點點擠進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