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矇矇亮,江楓已經走到了聚訊號後院。
捕快值了一夜班,蹲在院門口啃冷饅頭,看見他站起來。
“你這算命的來這麼早幹甚麼?”
“替死者看看陰宅氣口。”
捕快想了想,覺得昨天那一卦確實幫了忙,至少把胡大樁的嫌疑拉回了正常查證的路上。
“進去可以,別碰東西。”
倉庫很大,三面磚牆一面木板,裡面碼放著半人高的魚膠罐,按批次排列,最外面一排是新貨,越往裡越舊。
罐口全用蠟封死了。
江楓沒去看那根吊人的繩子。
他蹲在第二排罐前,借窗縫的光看封口蠟的邊緣。--
每一個罐口的蠟封面上都有壓痕,是封口時用銅模壓出來的。
可壓痕細節有差異。
前面幾排紋路一致,同一把銅模。
靠牆那幾排老罐子,紋路間距寬了一點。
他拿起一個老罐子轉了一圈,蠟封邊緣在正下方有一個極小的刮痕,不刻意翻轉根本看不見。
追溯暗記。
有人在每一批貨的蠟封上留了手腳。
江楓又翻了幾個,每批貨的暗記位置略有不同,但規律清晰。
他翻到靠牆那排老貨時,背後有了動靜。
宋細娘站在倉庫門口。
她抱著胳膊,姿勢沒變,但江楓翻動那排舊罐子的時候,她指尖按進袖口的力道重了一截。
那排老貨她最熟悉,也最不想讓人翻。
江楓沒有跟她對視,轉身走向倉庫深處。
繩子還掛在房樑上,屍體已經被仵作抬走了,地上留著一把倒翻的方凳。
江楓蹲下來看凳腿和地面的摩擦痕跡。
凳子從站立位置往前滑了半尺,方向和繩結受力線一致。
麻繩在房樑上的磨痕也跟凳子位移吻合。
如果是被人勒死再偽裝成上吊,凳子的倒向和繩結受力方向不會這麼順。
魯平順是自己踢翻那把凳子的。
他是自盡。
捕快跟了進來,看了看地面。
“仵作也是這麼說的,縊痕合自縊。”
嘴裡的冷饅頭還沒咽乾淨。
“我正打算定案了。”
話音沒落,院子外傳來一聲吼。
胡大樁的聲音比昨天還大。
“定甚麼案?魯平順好好的人,十六年沒出過事,怎麼突然就想不開了?這裡面有鬼!”
捕快走出倉庫。
院門口已經聚了人。
胡大樁站在最前面,馮三賴站在他側後方三步遠的地方,不攔也不勸,嘴角掛著客氣的弧度。
他朝身後夥計揚了下下巴。
一個夥計立刻開口。
“胡東家說得對,倉庫昨晚被人動過,我看見後門的鎖釦跟前天不一樣了。”
另一個夥計接上。
“對,蠟封也有被翻過的痕跡。”
局面又被推向互相指認。
馮三賴表面上在幫胡大樁說話,實際在把水攪渾。
江楓走出倉庫,站在院中央。
他沒有當眾下結論。
只說了一句話。
“半年前那批黴變魚膠,現在還在倉庫裡吧。”
四個股東的表情在同一瞬間繃緊了。
江楓看了他們一圈。
“搬出來,全搬出來。”
捕快猶豫了一下。
“搬黴變貨做甚麼?”
“魯掌櫃管貨管了十六年,倉庫裡最見不得人的東西,不在好貨裡面,在壞貨裡面。”
捕快一琢磨,覺得有道理。
“搬!”
夥計們動了起來,四個股東反應各不相同。
胡大樁擼起袖子,第一個動手,還邊搬邊罵。
“搬就搬,老子怕過誰?”
宋細娘站在原地沒動,手裡的賬冊夾得更緊了。
馮三賴笑著往後退一步,讓自己的夥計上前。
孫半升動了,但慢了半拍。
夥計們都伸手去搬的時候,他還在低頭整理腰間那個鼓包。
這半拍被馮三賴手下的夥計抓住了。
那個夥計扭頭喊了一嗓子。
“孫東家早就跟外鎮商號來往了,誰知道這批黴貨跟他有沒有關係?”
孫半升臉色發白。
“你胡說甚麼?我跟外鎮做的是正經生意!”
馮三賴站在旁邊,沒攔也沒幫,就那麼看著。
他把孫半升推到了檯面上。
江楓沒去管這場爭吵。
他重新走進倉庫,繞過搬空的貨架,蹲在魯平順生前用過的一張矮桌前面。
桌面底下有一塊活動木板。
他抬手推了一下,木板往裡滑開,露出一個暗格。
暗格裡塞著一摞舊賬本。
記錄的時間跨度覆蓋了半年。
江楓翻開第一頁。
上面不是普通流水賬。
魯平順在這本賬裡記了每一個股東的動作,精確到日期和批次。
誰動過哪一批貨,誰在蠟封上留過手腳,誰的夥計走過哪條路線,全有記錄。
翻到中間部分,一條記載讓他停了手。
魯平順在半年前那批黴變魚膠裡摻過潮料。
而且他把經手痕跡做了手腳,讓所有線索都指向胡大樁。
這是魯平順自己乾的。
他不是一個單純的受害者。
他也是暗箭的源頭。
江楓把賬本翻到最後一頁。
最後一行字寫的是日期,日期後面只有兩個字:都遲。
然後就沒了。
魯平順寫下這兩個字之後,走進了倉庫,搭上了那根繩子。
江楓把賬本合上,站起來。
賬本可以交給捕快。
案子能收,人能判,鋪子能封。
可四個人之間的猜忌收不了。
胡大樁還是會認定有人害他,宋細娘還是會攥著那本賬冊不鬆手,馮三賴還是會在人群裡布眼線。孫半升還是會找機會跑。
案子結了,疑心不結。
他要破的不是魯平順的死。
他要破的是這四個人彼此咬死的那口牙。
江楓把賬本放回暗格,推上木板,走出倉庫。
暴力落在骨頭上,看得見,摸得著,破起來有地方下手。
猜忌藏在眼神裡,藏在袖口裡,藏在每一句客氣話的背面。
傷口找不到,就沒地方下刀。
四個人裡,他得先找一個願意鬆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