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魄,伏矢。
箭藏於暗,弦繃不發。
疑心生疑,人人皆弓。】
......
冷藍色的光從眼底褪乾淨,江楓腳下踩到了石板。
風帶著河面上的腥味往身上灌。
一條窄街,鋪面低簷壓著兩邊,人群正朝前頭擠。
街尾拐角有一塊舊木牌,上面刻三個字:渡魚口。
江楓低頭看自己。
粗布長衫。
時代有所變化。
腰間別著舊布包。
開啟一看,三枚銅錢,一支筆,半張空白草紙。
似乎明確這次要用六爻和測字破局。
他跟著人流走了不到五十步,就看見一間大鋪面。
門楣上掛著黑漆匾額:聚訊號魚膠。
門口圍了三四十號人,伸脖子往裡看,七嘴八舌的聲響攪成一片。
江楓擠到外圈,聽了幾句。
一個矮胖婦人拍著大腿。
“大掌櫃吊死了!就在後院倉庫裡頭!”
旁邊賣菜老頭跟了一句。
“一早夥計去搬貨才看見的,人都涼透了。”
“魯掌櫃在這鋪子幹了十六年,好端端怎麼就上了吊?”
“還能為甚麼?那幫股東逼的!”
江楓往鋪面裡面掃了一眼。
櫃檯後面站著四個人,男女各半,年紀從三十出頭到五十上下。
四人站得很散,彼此之間都隔了至少三步遠。
眼睛全盯著櫃檯上壓著的一張紙,誰也沒伸手碰。
左邊第一個,五十來歲的壯漢。
脖子粗,手掌寬得能蓋住碗口,橫肉繃著,一看就是火氣大的人。
挨著他的是個三十五六歲的女人。
頭髮挽得齊整,衣裳素淨,兩隻袖口收得嚴實,甚麼都看不見。
再過去一個瘦高個兒,四十出頭。
臉上掛著一副客氣勁兒,站得最鬆垮,可眼珠子掃人的頻率最快。
最末是個矮瘦男人,年紀最小,三十出頭。
身子往後縮了半步,腰間鼓鼓囊囊,明顯夾著甚麼東西。
四個人嘴上都沒開口,可四雙眼睛誰也沒放鬆過對另外三人的打量。
鋪面裡還有六七個夥計,分成兩撥,一撥靠櫃檯左邊,一撥靠右邊,中間空了一大塊,兩撥人誰也不往中間靠。
一個穿官衣的捕快站在櫃檯前,腰刀沒拔,手按著刀柄,滿臉為難。
“四位東家,人是死在倉庫裡的。屍首叫仵作看過了,脖子上繩痕合縊死,暫定自盡。你們四個要是沒別的話,我先封了後院。”
壯漢開口了,聲音粗得能把鍋震響。
“自盡?魯平順在這鋪子裡幹了十六年,甚麼時候想過死?有人逼他!”
捕快皺眉。
“胡大樁,你說有人逼,你拿證據。”
胡大樁指著櫃檯上那張紙。
“遺書就在那兒擺著,你自己看!”
捕快低頭看了一眼,紙上寫了四個字。
江楓離得遠看不清,但聽見捕快唸了出來。
“身不由己。”
這四個字一出來,圍觀的人群炸了窩。
“身不由己?這不就是被人逼死的嘛!”
“是哪個股東干的?”
素淨女人開口了,聲音不高不低,剛好能讓在場的人都聽清。
“身不由己,也可以是他自己認了甚麼事,覺得扛不住才走的。”
捕快看她。
“宋細娘,你的意思是魯掌櫃認罪?”
宋細娘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瘦高個兒笑了一聲。
“這遺書才四個字,誰知道是不是被人動過手腳?我今早到鋪子的時候,櫃檯上甚麼都沒有。後來人越來越多,紙就出來了。”
捕快看向他。
“馮三賴,你懷疑遺書是偽造的?”
馮三賴攤了下手。
“我只是說,四個字太少了,定不了甚麼事。”
矮瘦男人終於開了口,嗓門小,但字咬得很清楚。
“我覺得魯掌櫃是替人頂的。他不會尋死,除非替別人背了甚麼東西。”
捕快嘆了口氣。
“孫半升,你又覺得他替人頂罪。四位東家四個說法,這案子我怎麼往下查?”
圍觀人群已經等不住了。
人堆裡一個壯年漢子扯著嗓子喊。
“還用查?胡大樁上個月在鋪面裡跟魯掌櫃拍桌子罵娘,全鎮都聽見了!”
另一個婦人跟著起鬨。
“胡大樁脾氣最差,魯掌櫃又瘦又小,還不是由著他欺負?”
胡大樁臉漲紅了,拳頭握了又放,握了又放。
“放你孃的屁!老子跟他吵是為了鋪面分成的事,那是生意,跟死人有甚麼關係?”
馮三賴走上前半步,伸手攔住胡大樁的胳膊。
“老胡,別動氣,大家也是關心。”
他說這話的時候,偏頭給兩個夥計遞了個眼色。
那兩個夥計不聲不響地挪了位置,一左一右站到胡大樁身後兩側。
胡大樁扭頭一看,眼裡的火更旺了。
“馮三賴,你甚麼意思?叫人堵我?”
馮三賴笑著搖頭。
“怕你動手傷了人,攔一下而已。”
場面看著是勸架,實際上已經把胡大樁架成了嫌疑人的模樣。
圍觀百姓看見馮三賴的人站到胡大樁身後,聲音更大了。
“果然是胡大樁乾的!”
“趕緊抓人啊!”
江楓站在人群外圈,看著櫃檯前的地面。
門檻內側有一道溼痕,從後院方向延伸過來,中間斷了一截,在櫃檯角落處接上。
有人踩著魚膠粉從倉庫後門繞回了鋪面。
鞋底帶出來的粉末被水漬沖淡了,但在門檻凹槽裡還留著一點黃白色的碎粒。
江楓又看了看那幾個夥計的腳。
靠右邊站的一個年輕夥計,鞋幫子外側沾著同樣顏色的粉。
江楓從人群裡走了出來。
他沒有往前擠,而是在鋪面門口側邊站住了。
三枚銅錢在舊布包裡碰出輕微的響聲。
他取出銅錢,拋了一卦。
手法極快。
六爻成卦。
他只看了一遍爻辭,開口說了一句。
“動在內,不在外。”
聲音剛好蓋過人群的嘈雜。
捕快轉頭看他。
“你誰?”
“一個路過的算命先生。”
江楓指了指人群中間那個喊得最兇的壯年漢子。
“這位大哥說胡掌櫃上個月拍桌子罵人,他自己見過嗎?”
壯年漢子愣了。
“我聽鋪子裡的夥計說的。”
江楓看向櫃檯右側那個鞋幫沾著魚膠粉的年輕夥計。
“是他說的嗎?”
年輕夥計嘴唇往裡縮了一下。
壯年漢子遲疑著搖了搖頭。
“不是他,是另一個夥計跟我說的。”
江楓問:“哪個?”
壯年漢子回頭在人群裡找了找,指向馮三賴身後一個低著頭的矮個夥計。
“就是他。”
矮個夥計當場抬起頭,急得麵皮發紅。
“我也是聽別人說的!我沒親眼看見胡東家打人!”
這句話一出來,圍觀人群的嗓門矮了一截。
捕快的注意力從胡大樁身上移開了。
胡大樁殺人的嫌疑沒洗掉,但從當場定罪變成了還需要查。
馮三賴安安靜靜地收回了攔胡大樁的手。
捕快走到江楓面前。
“算命的,你有甚麼依據?”
“沒甚麼依據。卦象說動在內不在外,意思是這樁事的根在鋪子裡面,不在外面的嘴上。”
捕快想了想。
“行,你跟著看也行,但不許添亂。”
他轉身面對四個股東。
“從今天起,四位東家都不許離鎮。查清楚之前,誰也別想走。”
四個人各自應了一聲。
江楓看見了一個細節。
應聲的那一刻,四個人各自收回了同一個動作。
他們都在往袖口下面壓甚麼東西。
胡大樁的袖口鼓了一截,裡面塞著本薄冊子。
宋細娘的袖口壓得最緊,指尖捏著甚麼東西的邊角。
馮三賴的動作最自然,順手捋了一下袖子就把東西藏回去了。
孫半升往後縮的半步更大了,腰間的鼓包更明顯。
四份暗賬,四個方向。
江楓站在鋪面門口,把這四個人的袖口和腰間看了個遍。
魯平順死在倉庫裡。
可真正要命的東西,就在這四個人的眼皮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