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點四十。
江楓的手機鬧鐘還沒響,老陳的電話先到了。
雖然交代了一有結果就告訴他,但也不用這麼早吧。
江楓心中吐槽了一句。
"查出來了。"
老陳那頭的背景音乾乾淨淨,多半是坐在車裡打的。
"秦渡河,河北滄州人,戶口遷到京海十九年。A2駕照,無重大違章記錄,扣分次數兩隻手數得過來。"
"婚姻狀況?"
"已婚,老婆叫劉桂蘭,在城南一個社群超市做收銀。有個兒子,今年上初二。"
"犯罪記錄?"
"一個字都沒有,乾乾淨淨。"
江楓把手機夾在耳朵和肩膀中間,騰出手繫鞋帶。
"那他的車怎麼報廢的?"
老陳的語氣沉了沉。
"這事兒有點門道。他之前跟一個小車隊合夥跑長途,去年秋天接了一批貨從西南往京海拉,途中出了岔子。收貨方驗貨說有損耗,扣了全部運費不說,反手告了車隊違約。"
"賠了多少?"
"車隊那邊賠了十四萬出頭,秦渡河一個人扛了十二萬。"
"他一個人扛?"
"車隊老闆說貨是他車拉的,損耗出在他那一程。合同上白紙黑字寫的是掛靠車輛,出了事責任全歸掛靠司機。"
"他自己怎麼說?"
"我打了幾個電話,問了市場裡跟他搭過夥的散戶。都說秦渡河這人軸,認死理。他自己也承認那批貨確實是他車上出的問題,說路上遇暴雨繞了山路,顛簸太狠,有幾箱外包裝磕裂了。"
"他把修車的錢全拿去還賬了,還差著四萬多。渦輪增壓器換一個要八千,加上其他零碎,他修不起。車就那麼撂著了。"
江楓繫好鞋帶,站起來把手機換到手上。
"老婆孩子知道麼?"
"老婆知道,孩子應該不知道。他老婆超市收銀一個月三千出頭,兒子學校的伙食費上個月差點斷了。秦渡河在市場蹲了兩個來月,有活就接,沒活就啃饅頭。"
"這人脾氣怎麼樣?"
老陳停了兩秒。
"市場裡的人原話:秦渡河這人,犟驢一頭。欠錢認賬,從來不賴,每個月攢夠一千就往對方賬上打。但你讓他去求人低頭借錢,打死不幹。"
江楓掛了電話,拿起車鑰匙出門。
六點整。
定位發過去三分鐘,秦渡河的微信回了兩個字:到了。
江楓趕到城西租賃庫房門口時,天剛矇矇亮。
一輛藍灰色的中型廂式貨車停在庫房鐵卷門前,車頭對著大路,隨時能走。
秦渡河蹲在車廂尾部,正用一把卷尺量車廂內壁的寬度。
車廂地板上鋪了兩層東西。底下一層是灰色的工業減震毯,邊角壓得齊齊整整,用膠帶固定在車廂壁上。
上面又墊了一層厚瓦楞紙板,紙板的拼縫處用寬膠帶封死了,一根手指的縫隙都找不著。
秦渡河收起捲尺,拍了拍手上的灰。
"你那裝置最重的是甚麼?"
"搖臂底座,鑄鐵的,大概三百來斤。"
"放最前頭,靠駕駛室那面牆。重心壓前邊,剎車的時候不容易往後滑。"
江楓沒答話,扭頭看了眼車廂內部。
瓦楞紙板上每隔半米,秦渡河用記號筆畫了條線,標了編號,旁邊寫著幾個歪歪扭扭的字:一號重件區,二號管材區,三號精密件區。
"你這分割槽是臨時畫的?"
"昨晚琢磨的,你說軌道和燈架,我在網上搜了一下尺寸規格。軌道是鋁合金型材,長件,不能彎,得順著車廂縱向擺。燈架是可拆卸的,零件散裝,怕磕碰。分開放,裝車的時候快,卸車的時候也不用翻來翻去找。"
庫房管理員拉開卷簾門,裡頭的裝置已經打好包碼在貨架上了。
秦渡河進去轉了一圈,出來跟江楓說了句話。
"你讓他們別動手,我自己搬。"
江楓靠在車頭旁邊看著。
秦渡河搬東西的手法跟他看車的手法一個路數,穩而且慢。
每一件裝置上手之前,他先看外包裝上的標籤,確認重量和內容物,然後兩手從底部托起,腰背發力把東西端到車廂門口。
放進車廂的動作更講究。
他先把裝置擱在車廂尾部邊緣,騰出一隻手把減震毯的邊角翻起來包住底面,再雙手平推到對應的分割槽裡。
大件和大件之間,他塞了幾團揉成球的舊報紙。
"報紙幹嘛用的?"
"隔開,兩個硬麵挨著,路上一顛就互相磕。中間夾層軟的,能吃掉大半震動。"
江楓盯著他塞報紙團的位置看了兩眼。每一團報紙的大小都差不多,塞的力道也勻稱,不鬆不緊。
四十來分鐘,兩噸出頭的裝置全部上車。
秦渡河關上車廂門,拿手掌拍了兩下鐵皮,側耳聽了聽裡頭的動靜。
"沒有鬆動的聲音。走吧。"
他繞到駕駛位上車,點火,發動機轟了兩聲穩住。
江楓拉開副駕車門坐上去。
"走西外環?"
"西外環接城南立交,再兜回城東。"
秦渡河掛擋起步,車身輕微頓了一下。他的眉頭跳了跳,右手在擋把上補了半個動作,離合松得更慢了些。
"借來的車,擋位有虛位。"
他自言自語說了這麼一句,隨後再沒開腔。
車上了西外環,路面寬敞,車不多。
秦渡河的坐姿跟昨天蹲在鐵皮圍牆根底下的樣子判若兩人。
腰板挺得很直,兩手搭在方向盤十點和兩點的位置,目光在前方路面和三塊後視鏡之間來回切換。
經過一段修路的路面,前方鋪了碎石臨時路基。
秦渡河提前五十米就把車速降了下來,右腳搭上剎車踏板,左腳虛踩離合。
"左前減震彈簧發軟,碎石路面衝擊力大,速度一快,車頭左邊會先塌下去,裝置跟著晃。"
他把車速壓到二十碼,一寸一寸蹚過碎石路段。
江楓扶著車頂把手,屁股底下的座椅傳來的顛簸被控制在了一個極小的幅度裡。
不久後,車停在柳巷巷口。
秦渡河熄火拉手剎,繞到車廂後面開門。他先把頭探進去掃了一遍,伸手摸了摸最外面那箱燈架的包裝。
"沒松。"
卸貨比裝貨還仔細。他把每件裝置從車廂裡端出來的時候,會先在地上鋪一塊瓦楞紙板,裝置放上去,再喊製片助理過來簽收。
溫故岑到的時候,裝置已經在巷子裡碼了一排。
"這是昨天你找的那個散戶?"
"秦渡河。"
溫故岑蹲下來檢查了一遍軌道介面,拿手指搓了搓表面。
"一點劃痕都沒有,你從哪找來的這位大哥?"
江楓沒接話,扭頭看了眼秦渡河。
秦渡河正把車廂裡的減震毯和報紙團一樣一樣往外收拾。
毯子疊好,報紙團捋平,全塞回那個揉成球的塑膠袋裡。
一樣東西都沒扔。
"老闆,這人裝卸貨的手法,跟我們連裡那個軍械員有一拼。"
江楓從褲兜裡摸出手機看了一眼時間。
七點三十八分,比昨天秦渡河自己估的七點四十,還早了兩分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