裝置到齊之後，溫故岑和馮立扎進巷子裡開工。
江楓把秦渡河叫到巷口外面。
排水渠的水嘩嘩地往前淌，兩個人站在渠邊的石欄杆旁。
秦渡河把那個空礦泉水瓶子擰開又擰上，手上的活沒停。
“運費四百，加毯子一百五，五百五。”
江楓從口袋裡掏出手機掃了碼，轉了五百五過去。
秦渡河手機響了一聲，低頭瞅了眼到賬，擰瓶蓋的手鬆了。
“秦師傅，坐一會兒？”
秦渡河猶豫了兩秒，在石欄杆上坐了下來。
“你那十二萬的賬，還剩多少？”
秦渡河的臉皮抽了一下。
“你怎麼知道的？”
“昨天回去讓人查了你的底。”
秦渡河沒惱，也沒裝。
“還差四萬三。”
“車修好要多少？”
“渦輪增壓器換新的八千，廢氣閥總成三千，加上工時費和雜七雜八，一萬二打底。”
“加一塊，五萬五。”
秦渡河把礦泉水瓶子豎在欄杆上，用兩根指頭夾著轉了兩圈。
“差不多。”
“你打算怎麼還？”
“一個月攢一千，打到對方賬上。老婆那邊的工資管孩子吃飯上學。我這邊接散活，刨掉吃喝油錢，能省的全省。”
“這麼算下來，五萬五還清得多久？”
秦渡河在腦子裡過了下賬。
“四年半。”
“四年半，你兒子都該高考了。”
秦渡河的喉結滾了一下，低頭盯著腳底的石板。
江楓轉了個身，背靠欄杆，兩手交叉抱在胸前。
“你覺得那批貨的事，你該不該扛？”
秦渡河的嘴角往下拉了拉。
“該扛。貨在我車上，路是我選的。暴雨天繞山路是我自己的主意，沒人逼我。”
“車隊老闆把責任全推你頭上，合同條款吃你死，你不覺得冤？”
“冤不冤的，合同上寫得明白。我當初掛靠的時候，那些條款我簽了字。怨就怨自己當時沒仔細看。”
秦渡河把礦泉水瓶子攥在手裡捏了兩下，塑膠瓶發出咔嗒的脆響。
“大丈夫嘛，能伸能縮。這錢我認了，慢慢還就是。”
“你老婆怎麼說？”
秦渡河的表情終於有了變化，眼皮垂了垂。
“她沒說甚麼。上個月孩子學校收春遊費，一百二。她從超市下班回來，在廚房站了好一會兒，最後把存摺翻出來數了兩遍，才把錢給孩子裝上。”
“我在門外頭看見的。”
兩個人沉默了一陣，排水渠的水聲把這段空白填得滿滿的。
江楓開口了。
“秦師傅，我想給你看個東西。”
他從口袋裡掏出三枚銅錢，攤在掌心裡。
秦渡河盯著那三枚古銅色的老錢看了兩眼。
“你還會這個？”
“略懂億點點。”
江楓把銅錢合在兩手之間，晃了六下，落在欄杆的石面上。
三枚銅錢彈了兩彈，穩穩當當趴住了。
一正兩反。
江楓看了看銅錢的朝向，又晃了五遍。
六組爻排出來，他在手機備忘錄裡戳了幾下，抬頭看秦渡河。
“你這卦有意思。”
“怎麼個意思？”
“主卦水雷屯。屯，是草木破土的第一步。種子埋在泥裡，頂著一腦袋土往上拱，拱到精疲力竭，地面還沒裂。”
秦渡河的礦泉水瓶子停在手裡。
“但這卦的變爻在五爻，五爻一動，屯卦變成地雷復。”
“復是甚麼？”
“復，就是一陽來複。最暗的時候過去了，陽氣從底下重新冒出頭。”
秦渡河沒出聲，眼珠子釘在那三枚銅錢上。
“秦師傅，你的手藝不該蹲在鐵皮圍牆底下啃涼饅頭。”
“我想收一家物流公司。”
秦渡河的礦泉水瓶子從手裡滑了一截。
“甚麼？”
“城東有一家快倒閉的小物流公司，三輛車，五個人，賬面上虧得褲衩都快沒了。我讓人盯了兩天，殼子還在，牌照齊全，收過來改個名字就能用。”
“你收物流公司幹甚麼？”
“我手底下有個安保公司，有個私房菜館，正在拍一部電影。安保公司的裝置調配，餐館的食材配送，劇組的器材運輸，全得用車。與其每次出去抓散戶，不如自己養一支車隊。”
秦渡河的身子往後傾了傾，靠著欄杆打量江楓的側臉。
“你說這些跟我有甚麼關係？”
“我需要一個懂車、懂路、懂貨的人，替我把這支車隊的底盤撐起來。”
“你在招我？”
“我在請你。”
“車隊第一臺車的方向盤，你握。五萬五的賬，從第一個月的工資里扣。車修好的錢，公司出。”
秦渡河把礦泉水瓶子往石欄杆上狠磕了一下，水珠子濺出來幾滴。
“你昨天才見我第一面。”
“昨天那一面，夠了。”
江楓把銅錢從欄杆上收回口袋。
“你看排氣管冒煙能斷渦輪廢氣閥，聽輪胎碾石子能判左後胎氣壓低兩個點。今天早上裝車，你拿報紙團當隔震層，瓦楞紙板分割槽編號，減震毯邊角用膠帶封死。”
“你對車和貨的感覺，比我見過的大多數人都靈。這東西學不來，天生的。”
秦渡河的嘴張了張，又合上。
他低頭盯著那個空礦泉水瓶子看了足有半分鐘。
“公司叫甚麼名字？”
“星辰物流。”
秦渡河把瓶子擰了兩圈，擰不動了，又鬆開。
“我回去跟我老婆商量一下。”
“行。不急，明天答覆我。”
秦渡河站起身，往巷口外走了幾步，又折回來。
“你剛才說的那個甚麼復卦，是真的嗎？”
“真的還是假的，我說了不算。”
秦渡河盯了他兩秒，轉身大步走了。
江楓靠著欄杆站了會兒，掏出手機翻了翻通訊錄，撥給方律師。
“方律師，順達物流的收購好了嗎？”
“收購好了，沒用多少錢。江總，我們公司到底想幹幾樣買賣？你要不給我透個底，至少可以規劃一下資金......”
“不用規劃，就是豪橫！”
表面上這麼說，江楓還是暗自慶幸剛好接了個系統任務拿到點資金。
不然沒錢甚麼都做不了。
當他揣著手往回走，腦內響起提示音。
【叮！秦渡河已鎖定為第四位逆天改命者。】
【當前鎖定人數：2。】
【已逆天改命人數：2。】
看來，秦渡河已經決定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