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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7章 她送的花

2026-04-18 作者:冰凍馬蹄爽

第二天晚上七點,江楓準時出攤。

等了一個小時,還是沒人。

八點整,一個賣烤紅薯的大爺推著車從攤前經過,探頭看了一眼木牌上的字,搖了搖頭走了。

“我這攤子是有結界嗎,蚊子都繞著走。”

江楓自言自語罵了一句,又灌了一口茶。

八點十二分。

一個女人抱著一束花從攤前走過去了。

走出去四五步,腳步停了。

她站在那裡猶豫了大概三秒鐘,然後轉身折回來,在竹椅上坐了下來。

四十出頭的年紀,懷裡那束花是非洲菊。

江楓的目光落在她的左手腕上。

一條矽膠手環,醫院陪護用的那種。

“喝杯茶?”

江楓給她倒了一杯,推過去。

她接了,捧在手裡沒喝,手指在杯壁上轉了兩圈。

“我開花店的,就在前面那條街,走路五分鐘。”

“嗯。”

“開了六年了,生意一直不算好也不算差,但是最近這一年……越來越撐不住了。”

她低著頭看茶杯裡的水面。

“想問問,這個店還有沒有繼續開下去的必要。”

江楓把茭杯推到她手邊。

“心裡最急的那件事,默唸三遍,然後把這兩片茭杯扔桌上。”

女人放下茶杯,雙手合十,把兩片茭杯夾在掌心裡。

她閉上眼,嘴唇動了三次,每次幅度都很小。

然後擲了下去。

兩片茭杯在桌面上彈了一下,翻了個身,穩穩落定。

兩面全朝上。

笑茭。

江楓盯著兩片茭杯看了三秒。

“茭杯在笑你。”

女人摳在杯壁上的手指停住了。

“笑甚麼?”

“笑你問的壓根就不是你真正想問的。”

女人的嘴張了一下,又閉上了,腰背往上挺了挺。

“我就是問花店的事。”

江楓沒接她這茬,伸手指了指兩片茭杯之間的間距。

兩片捱得極近,正面朝上那片的邊緣幾乎貼著另一片。

“兩片捱得這麼近,合在一起念就是一個‘關’字。”

女人的表情變了。

“你怕的哪是關店。”

江楓收回手,靠在椅背上。

“你怕的是店一關,以後拿甚麼理由往醫院送花。”

女人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線,臉上的肌肉在繃。

她沒說話。

江楓也沒催她。

“你讓我重新擲一次。”

“不用。”

江楓指著兩片茭杯的落點位置。

“笑茭已經把答案說完了,你只是不想聽。”

他的手指移到茭杯旁邊,懸在上方兩公分的地方畫了一條線。

“這片茭杯最後停下來之前,旋轉的慣性方向朝北偏東。”

他的手指順著那個方向虛指了一下。

“你花店前面那條街往北走,拐一個彎,是甚麼地方?”

女人的喉嚨滾了一下。

“第三人民醫院。”

江楓點了點頭。

“兩片茭杯彈跳的時候,左邊那片彈了三下,右邊那片只彈了一下。三比一。”

他豎起三根手指。

“你每個月去醫院送花,固定一個時間吧?”

“每週四。”

“是下午吧?”

她抬頭看了江楓一眼,眼裡帶著一種被扒光底牌的驚惶。

“你怎麼知道是下午?”

“右邊那片茭杯只彈了一下就定住了,彈跳力度很輕,輕彈代表日頭偏西,午後的氣。”

江楓把三根手指收回去。

“每週四下午,你關店,步行去第三人民醫院,把當天賣剩的花分成幾份,送進病房。”

女人的眼圈憋得通紅。

“這花送得有講究。”

江楓看著兩片茭杯在桌面上的刮痕走向,左邊那片彈跳落定後在桌面上留了一道極淺的弧線,弧線的方向沒衝著人,衝著她腳邊那束非洲菊。

“你專門挑那些沒人來探望的床位。”

女人的肩膀塌了下去。

她低著頭,兩手用力摳著圍裙的下襬。

“三年了,這是多少個週四啊!”

江楓感嘆了一聲。

女人的眼淚掉下來了,但沒有擦。

江楓的視線落在她手腕上那條矽膠手環上。

“你丈夫是腫瘤科的護工。”

女人的身體抖了一下。

江楓不想逼太緊,但茭杯已經把話說完了,他只是在翻譯。

“手環是腫瘤科住院部發的陪護手環,你戴了少說三年沒摘,但手環上沒有近期接觸消毒水的痕跡,你早就沒進過病房了。”

“你進的只是走廊。”

“把花放在護士站讓人分發,你自己不進去。”

女人終於抬起頭來,臉上全是淚,但表情沒崩潰,更像是一種被看穿之後的茫然。

“他走了三年了。”

她的嗓子啞得厲害。

“胰腺。”

“發現的時候已經晚期了,從確診到走,四個月。”

江楓沒有接話,等她說完。

“他在腫瘤科幹了十一年,護工。幹那些翻身擦背倒尿壺的活兒,跟護士不一樣。”

她用圍裙的角擦了一下臉。

“他跟我說過好多次,那些病人最怕的根本連打針吃藥都算不上。最怕的,是早上醒過來,看到床頭櫃上甚麼都沒有。”

“沒有水果,沒有花,沒有字條,甚麼都沒有。”

“說明昨天晚上沒有人來看過他。”

江楓的手指在茶杯邊緣輕輕敲了一下。

“所以你三年來送出去的花,算哪門子經營成本。”

“你這分明是在替他幹他沒幹完的事。”

女人咬著下嘴唇,點了一下頭。

“但你把自己也搭進去了。”

江楓往前探了探身子,兩手交叉搭在桌面上。

“你每週四關店半天,拿賣剩的花去送,這部分你在賬上記的是損耗還是報廢?”

女人愣了一下。

“損耗。”

“一週送一次,每次大概多少枝?”

“看剩多少,少的時候十來枝,多的時候三四十枝。”

“按均價算,一枝綜合成本三塊到五塊,每週平均二十枝,一個月八十枝,年均損耗成本三千到五千。”

江楓掰著手指頭算。

“你花店一個月流水多少?”

“好的時候兩萬出頭,差的時候一萬。”

“刨掉房租水電人工和正常損耗,你的實際利潤是正的。”

江楓拿起桌上的簽字筆,在便籤紙上飛快地寫了幾個數字。

“你之所以覺得撐不下去,是因為你把送花的那部分算進了經營虧損裡,每個月多扣三四百塊,一年扣四五千,三年下來你的賬面上就是在虧錢。”

“但實際上你的花店是賺錢的。”

他把便籤紙推到她面前。

“你不需要關店。”

女人盯著那幾個數字看了很久。

“那花呢?”

“也不用停。”

江楓把筆放下。

“你跟第三人民醫院談一個正式的志願者協議,每月固定供花,品種和數量你定,醫院出具捐贈證明和感謝信。這筆錢算走公益捐贈,可以抵稅。”

他靠回椅背。

“花店可以繼續開,花也可以繼續送,但別再拿自己當祭品了。”

女人張著嘴,眼淚還掛在臉上,但眼睛裡的東西在變。

從茫然變成了甚麼別的東西,說不上是希望還是釋然,總之不一樣了。

“他要你好好活著。”

江楓的語氣平得很。

“你倒好,把自己活成了他的影子。這算怎麼回事。”

女人站起來,彎腰把腳邊那束非洲菊抱起來,花瓣卷著邊,但橘色和黃色在臺燈光底下還是很亮。

她站了兩秒,把花往懷裡攏了攏。

“謝謝你。”

然後轉身走了,往夜市北邊的方向。

【叮!有效算卦次數:1/3】

“一個半小時來一個客人,這出攤效率擱哪個老闆身上不得哭死。”

他把茶杯裡的涼茶倒掉,重新泡了一杯,正準備往椅背裡縮。

餘光掃到了夜市入口方向。

溫故岑又出現了。

只是今天他沒蹲在路燈下拍貓,他舉著手機站在一個餛飩攤旁邊,鏡頭對著鍋裡翻滾的蒸汽。

江楓看了兩秒,把視線收回來。

來了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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