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個客人比第一個磨蹭。
在攤前來來回回走了四趟。
第一趟從左往右,眼珠子盯著對面的烤串攤,腳底板卻在江楓的摺疊桌前絆了半步。
第二趟折回來,步子慢了,腦袋偏著,餘光一直往桌上的茭杯上瞟。
第三趟,乾脆在兩米外停住,杵了十來秒,嘆口氣又走了。
等他第四趟轉回來,江楓端著紙杯,已經把第三杯涼茶灌下肚了。
“坐吧,地磚都快被你盤包漿了。”江楓放下紙杯。
男人腳底板一剎,停在原地。
五十來歲的年紀,身上那件夾克拉鍊頭上掛著個迷你紅線中國結。
臉皮透著常年熬夜熬出來的幹灰,嘴唇起著白皮,眼袋耷拉著。
極大機率是夜班計程車司機。
他拖過竹椅坐下,半天沒吭聲。
手掌在夾克口袋裡掏了半天,摸出一張SD卡。
卡往桌面上一放。
幾秒後,又捏回掌心。
跟著再放上去,接著又往回縮。
江楓氣不打一處來。
“你要是再拿回去一次,卦金從免費升到十萬。”
男人的手終於撒開,SD卡留在了桌面上。
“先不管這張卡。”江楓把桌上的茭杯推過去,“心裡最急的事,默唸三遍,扔桌上。”
男人閉上眼,雙手合十把茭杯夾在中間,足足唸了半分鐘。
接著用力往桌面上一拋。
兩片彎月木塊在桌面上磕碰、翻滾,撞在一起又散開。
兩面全扣。
陰茭。
江楓沒提兇吉,只盯著桌面看。
左邊那片扣著,弧面隆起的最高點正對著男人的胸口。
右邊那片同樣扣著,最高點衝著夜市入口的方向。
兩片之間,空著大概四寸寬的縫。
“一片護著自己,一片擋著外頭。”
男人的手原本搭在膝蓋上,這會兒指頭往手心縮了縮。
“丟飯碗這種事,嚇不住你。”江楓伸出指尖,點在右邊那片朝外的茭杯邊緣,“你真正在怕的,是有人順藤摸瓜,找到你家裡去。”
男人的背立刻繃直了。
江楓抬眼:“這張卡,你揣了多久了?”
男人兩眼盯著桌面那塊SD卡。
“九十天。”
“九十天,三個月。硬生生從大夏天捂到了秋天。”江楓把茭杯收回來,重新塞進他手裡,“換個更具體的問題,再扔一次。”
男人這回眼閉得更久,嘴唇開合的幅度很大,心裡默唸的句子估計不短。
甩手擲出。
茭杯磕在桌面,彈跳著打了兩個轉。
一正一反,聖茭
正面朝上那片停下後,藉著慣性又往前呲出去一截,溜到了桌面的東南角。
反面朝上那片卻連個磕絆都沒打,結結實實地趴在原地,動都不動。
江楓盯著東南角那片茭杯。
東南方向。
他腦子裡迅速拉開一張京海市的地圖。
夜市這頭順著臨江路往東南走,過兩個紅綠燈就是康和路,那條街上只有一個大單位。
康復醫院。
“這片茭杯剎不住,直接滑去了東南方。”江楓點著桌面,“東南方躺著個人。你不敢去看他,茭杯替你去了。”
男人的鼻息變重了,出氣聲呼哧作響。
“剩下這片趴在桌上裝死,說的就是你自己。你把自己困在原地,整整九十天。”
江楓靠回椅背,盯著男人的眼睛,“你的行車記錄儀,到底拍到了甚麼?”
“一輛黑車……闖紅燈,撞飛了個送外賣的。”
江楓不接話,由著他往下倒。
“九十天前,凌晨兩點十七分。我收車回家,剛好走到城南三環輔路第二個紅綠燈。我親眼看著一輛黑色轎車從左邊車道飆過來,紅燈它根本不看,直接把斑馬線上等燈的騎手撞出去了。”
“那人飛出去七八米遠,電動車當場碎了。人砸在綠化帶上,連個抽搐都沒有。”
“那輛黑車連剎車燈都沒亮一下,碾著地上的塑膠殼子就跑了。”
男人把手攥成了拳頭,骨節捏得嘎巴響。
“我打了120,一直守到救護車來才敢走。”男人喘了口粗氣,“人救回來了,但腰椎往下,全廢了。”
“碰巧的是,這條路的監控壞了。”
江楓視線落在那張SD卡上:“這裡面,存著當時的記錄儀影片。車牌號拍得一清二楚。”
男人沉重地點頭。
“你私底下去查過車主。”
男人再次點頭,這次脖子梗得很吃力:“京海市……某個副局長的小舅子。”
江楓靠著竹椅,臉上連半點波瀾都沒起。
“難怪這條路的監控壞了。”
“我開了十八年出租,一家老小全指著這個方向盤。”男人嗓音更啞了,“我老婆就是個超市收銀的,閨女今年才上初一。一家人擠在老丈人留下的破房子裡。”
“我要是把影片捅出去,人家隨便找幾個人來搞我……我這把老骨頭挨頓打沒事,我老婆孩子怎麼辦?”
江楓沒看他,轉頭去看桌上那兩片聖茭。
“你偷偷去醫院看過那個騎手。”
男人肩膀塌了一下。
“你連病房門都沒敢進,只敢隔著走廊遠遠瞅一眼。”
男人的腦袋徹底耷拉下去了。
風吹過夜市的塑膠棚,嘩啦響了一聲。
“他老婆……坐在床沿削蘋果。”男人一開口,話音全劈了,“削完切成小塊,拿叉子喂他。”
“他下半身廢了,手還能動。死活不讓喂,非要自己接那個叉子。”
“顫顫巍巍接了三次,才拿穩。”
“我就在那條走廊上,站了五分鐘。”男人用力在眼角抹了一把,“後來回到車上,我關著車門,坐了整整兩個小時。”
檯燈的光暈落在東南角那片茭杯上,紅漆泛出一層昏黃的啞光。
“躺在床上的那個人,這九十天每天睜眼的第一件事,就是翻手機,看有沒有哪條好訊息。”江楓盯著男人的臉。
男人捂著臉的手頓住了。
“他在等一個完全不認識的陌生人,替他站出來。”
男人把手放回大腿上,兩隻眼眶熬得通紅。但他硬生生把眼淚嚥進了肚子裡。
江楓伸出手,兩根手指按住那張SD卡,慢慢推回男人手邊。
“這東西,用不著你自己出面去交。”
男人霍然抬起頭,滿臉錯愕。
“找個靠譜的人替你跑腿,東西直接塞進舉報信箱。信封上乾乾淨淨,別留一個字。”
江楓順手扯過一張便籤紙,拔開馬克筆刷刷寫下一行字,推到對方面前。
男人湊過去看。
紙上寫著:京海市刑偵支隊,趙毅。下方還附帶了具體的投遞地址。
“這人我熟,算我半個小弟。”江楓把筆蓋按上,“這人有點死腦筋,東西只要落到他手裡,多大的案子都給你辦咯,還不會落到你頭上。”
出門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給的。
男人盯著那張紙,一把攥住,連帶那張SD卡一起用力捏在手心。
他站起身。
在原地愣了兩秒後,他迅速把東西塞進夾克最深處的內側口袋,一把將拉鍊拉到最頂上。
然後,頭也不回地扎進了夜市的喧鬧裡。
江楓靠回竹椅,伸手把桌面的兩片茭杯扒拉回掌心。
【叮!有效算卦次數:2/3】
“還差一個,做完就能收工。”
他視線越過夜市的燈泡,無意間落在了二十米開外的餛飩攤旁邊。
白色的水蒸氣呼呼往上冒。
溫故岑就站在那堆熱氣後面,手裡依然舉著手機。
但這回,他的鏡頭沒對準鍋裡的餛飩。
方向往旁邊偏了十五度。
直勾勾地,正對著江楓的算命攤。
這傢伙,在拍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