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楓他端著那碗涼皮,站在兩米外,看那個男人趴在地上拍貓。
橘貓舔完了積水,換了個姿勢,前爪搭在路牙子上,半眯著眼打盹。
男人跟著貓的動作調整了手機角度,整個人幾乎貼到地面上,左手撐著溼漉漉的石板,右手單手舉著手機,拇指在螢幕上微調焦距。
拍了五秒,停下來看,搖頭然後刪掉。
重新趴下去。
這回他把手機翻轉了九十度,豎屏變橫屏,機位壓得更低,鏡頭從貓的下巴底下穿過去,背景裡的路燈光暈被拉成一團橢圓形的暖色。
又拍了三秒,還是搖頭,又刪了。
江楓都把涼皮吃完了,看著這個人第三次趴下去。
“沒想到真有人這麼無聊啊。”江楓在心裡吐槽。
這回男人沒用手機自帶的鏡頭,他摸出一個巴掌大的外接鏡頭夾,咔嗒一音效卡在手機攝像頭上,調了兩下旋鈕,重新趴到地面。
橘貓打了個哈欠。
男人按下錄製鍵的那個瞬間,貓的嘴巴正好張到最大,露出粉色的上顎和捲曲的舌頭,路燈的光從貓的耳廓邊緣透過來,毛髮被打成金色的輪廓線。
這次沒刪。
但也沒露出滿意的表情,只是把手機揣回兜裡,從地上爬起來,蹲迴路燈底下。
江楓走過去了。
"拍得挺講究。"
男人抬頭看他,眼神裡帶著點被陌生人搭話後的本能防備,但沒起身,也沒挪開。
"就隨便拍拍。"
"隨便拍拍的人不會帶外接鏡頭。"
江楓在他旁邊蹲下來,兩個大男人蹲在路燈底下,中間隔著一隻打盹的橘貓。
男人沒接話,低頭看貓。
"你那個機位壓得離地面不到十公分,鏡頭仰角卡的是貓舌頭舔水面的弧度,背景虛化之後路燈光暈散成暖黃色的一團,這種構圖不是隨便拍拍能拍出來的。"
男人的手停在貓背上。
他轉頭看了江楓一眼,這一眼比剛才多了點東西,多了點"你怎麼看得出來"的意思。
"你幹這行的?"
"不是,我擺攤算命的。"
"擺攤算命的能看出機位角度?"
"嗨,算命講究的是看人,都是看,看甚麼不是看嘛。"
江楓指了指他右手食指第二關節外側那一道磨出來的老繭。
"這個繭子是長期握攝像機手柄磨出來的,不是手機能磨出來的形狀,你用過專業裝置,而且用了很多年。"
男人把右手收了回去,握成拳塞進衛衣口袋裡。
"你一直在看我?"
"路過。"
江楓站起來,神了個懶腰。
"你蹲在這兒拍了三遍,前兩遍都刪了,第三遍換了外接鏡頭才留下來,說明你對畫面的要求高到了一個不正常的程度。"
"拍一隻路燈底下舔雨水的流浪貓,大部分人第一遍就滿意了,你不滿意,你要的不是這隻貓好不好看,你要的是這隻貓在這個光線底下最真的那一幀。"
“請問尊姓大名?”
男人猶豫了一會,答道:“溫故岑。”
"好名字,我記住了。我在夜市東段盡頭擺攤,明天晚上七點到九點,你要是想聊聊,過來找我。"
溫故岑沒說行也沒說不行。
江楓轉身就往停車場走。
走出去七八步的時候,身後傳來那個男人的聲音。
"你那個算命攤,算一次多少錢?"
"看情況,有免費的,也有貴的。"
江楓沒回頭。
"最貴的一次嘛,就不說了,說出來能嚇死你。"
溫故岑沒再說話。
江楓走到停車場,拉開車門坐進去,發動引擎之前,掏出手機撥了老陳的號。
"查個人,名字叫溫故岑。"
"行,我儘快。"
電話掛了。
江楓靠在駕駛座上,兩手搭在方向盤上,盯著擋風玻璃外面停車場昏暗的燈光發了會兒呆。
他想起了溫故岑趴在地上拍貓的側影。
左手撐著溼石板,右手舉著手機,全身的重量壓在一個不舒服的姿勢上,就為了把鏡頭壓到離地面十公分的高度。
拍完了,不滿意就刪掉重來。
這種人不多,但江楓見過。
在每一個被命運摁進泥地裡還在掙扎的人身上,都有同一種東西。
殘餘的火種。
還沒滅。
沒等多久,老陳的電話打過來了。
"查到了。"
"說。"
"溫故岑,三十一歲,前京海電視臺紀錄片頻道獨立導演,二十八歲拍了一部紀錄片叫《簷下》,入圍過柏林紀錄片展映單元。"
江楓的手指停在茶杯邊緣。
"入圍柏林?"
"對,但是沒去成,片子被電視臺強制撤片,他本人被以違反內容稽核流程為由解除勞動合同,所有素材母帶被扣押。"
老陳的語速很快,顯然查到的東西讓他情緒上來了。
"更離譜的在後頭,片子的署名被改了,導演欄從溫故岑換成了頻道副主任的名字,那個副主任拿這片子參加國內紀錄片評選還得了個二等獎。"
"他沒告?"
"告不了,臺聘合同裡寫得清清楚楚,素材產權歸臺方,署名權這塊他手裡沒有任何書面檔案,當初口頭答應他署名權的老主任已經退休回老家了,電話打過去,老人家說幫不了。"
"律師怎麼說?"
"打不贏,也打不起。"
老陳停了一下。
"還有更狠的,從那以後他在圈子裡就是個透明人,投了十幾家影視公司的簡歷全部石沉大海,有兩家約了面試,聊到一半對方接了個電話回來就說崗位招滿了。"
"誰打的招呼?"
"城西舊改專案的投資方,就是當初逼電視臺撤片的那個。"
江楓靠在椅背裡,兩手疊在腦後。
"他現在在做甚麼?"
"靠給婚慶公司拍婚禮和滿月酒活著,一場婚禮八百,一場滿月酒五百。"
江楓腦子裡正在過那四條硬性篩選。
四條全中。
江楓的視網膜上彈出了那行熟悉的字。
【發現潛在絕境候選人:溫故岑】
【當前鎖定人數:0】
【已逆天改命人數:2】
“老陳,我有個大膽的想法。”
江楓露出一個邪魅的笑容。
“我們公司拍電影的話,能賺錢嗎?”
老陳有點懷疑自己聽錯了,連忙問道:“老闆,你的意思是我們星辰安保拍電影?”
“嗯,拓展業務範圍!”
“做大做強,再創輝煌!”
“用一部曠世神作開啟電影圈!”
江楓越說越激動,老陳馬上潑下一盆冷水。
“那劇本、演員甚麼的都準備好了?”
“見一步走一步嘛。”
老陳輕嘆一聲,老闆就是老闆,讓人捉摸不透。
但也只能照做,誰讓他是老闆呢?
“懂你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