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陽光從浴室的玻璃窗透進來,江楓正站在洗手檯前。
他伸手在鏡面上抹了一把,擦出一塊乾淨的區域。
鏡子裡那張臉露出來。
他盯著看了三秒。
眉骨的形狀,鼻樑的弧度,顴骨的高低,下頜線的走向,還有點黑眼圈。
他以前從不關心自己長甚麼樣,擺攤算命又不是選秀比賽,長成甚麼模樣跟業務水平沒有半點關係。
但郭旭看到這張臉的時候整個人崩潰了。
一條模糊的線正在逐漸清晰。
就在此時,系統的提示音在腦海裡響了。
【新任務釋出】
【地點】:臨江夜市,固定攤位
【時間】:每日-
【方式】:擲茭
【領域】:不限
【目標】:接待三位顧客,併成功算準
江楓看完任務資訊,在擲茭兩個字上多停了幾秒。
這玩意他知道。
閩區那邊的廟裡最常見的問卦方式,兩片彎月形的木塊,一面平一面凸,拋下去看正反組合。
一正一反是聖茭,代表神明允准。
兩面都朝上是笑茭,神明在笑你沒問到點子上。
兩面都朝下是陰茭,不行,再想想。
形式簡單到了極致,但資訊密度藏在落點、間距、旋轉方向、停止後的朝向裡,每一個細節都是可以讀的徵兆。
他從書桌抽屜裡翻了翻,在角落找到一對逛古玩街順手收的紅漆茭杯,彎月形,掌心大小。
郭旭那條線的事先放一放,疼痛感依舊在,現在自己的狀態並不算好。
把這個任務做完,自己又學會了一項新的方式,底氣自然也足。
等到傷徹底好了,一定要去青雲觀抓住郭旭問個明明白白。
到時候,他插翅難飛!
......
臨江夜市。
攤位在夜市東段盡頭的拐角處,背靠一面貼滿小廣告的舊牆。
摺疊桌支好,竹椅擺上,木牌翻面換了一塊新寫的:擲茭問事,隨緣。
茶泡上,人坐穩。
剛開攤沒多久,就有一個人朝攤位直直走過來。
五十出頭的男人,沒有坐下,站在桌前,兩手插在夾克口袋裡,下巴抬得老高。
“你這攤子擺在這兒,知不知道擋了別人的財路?”
江楓抬眼看他。
視線掃過男人的雙手,左手無名指上有一道被香灰燙出來的舊疤,圓形,邊緣發白。
明顯是被點香的時候燙上去的,而且不止一次,反覆灼燒形成的增生。
這是職業印記。
給人燒香點燭做法事的人,左手持香右手撥蠟,日積月累手指上全是燙疤,跟廚師手上的刀痕和切菜繭一個道理。
算是半個同行。
“你是隔壁巷口那個攤子的?”
男人被這句話噎住了,抬著的下巴降了半寸。
江楓指了指對面的竹椅。
“坐下說。”
“沒甚麼好說的。”
江楓把桌上的紅漆茭杯拿起來,在桌面上輕輕磕了兩下。
“你不是來跟我搶地盤的。”
男人的嘴角抽了一下。
“你是來算命的。”
江楓把茭杯放在桌面中央,推到男人手邊。
“只不過拉不下臉。”
男人瞪著江楓,一副被人看穿的表情。
對峙持續了十來秒。
“你心裡最急的那件事,默唸三遍。”
江楓拍了拍茭杯。
“然後把這兩片茭杯扔桌上。”
“我憑甚麼信你?”
“你不用信我,你信這兩片茭杯就行。”
江楓往椅背裡靠了靠。
“這兩片茭杯不長眼睛不長嘴,它掉在桌上甚麼樣就是甚麼樣,我能做的只是把它掉出來的樣子翻譯給你聽。”
“你覺得我翻譯得不對,起身走人,沒人攔你。”
男人猶豫了快三十秒。
然後一屁股坐進竹椅裡。
他閉上眼,嘴唇無聲地翕動了三次。
雙手合十把兩片茭杯夾在掌心裡,搓了搓,往桌面上一擲。
兩片彎月形的木塊在桌面上彈跳翻轉,碰撞出兩聲連續的悶響,然後穩穩落定。
一正一反。
聖茭。
江楓盯著兩片茭杯的落點。
正面朝上的那片落在桌面偏東的位置,反面朝上的那片在偏西側,兩片之間的間距大約三寸。
正面那片的旋轉在停下之前最後的慣性方向朝南,反面那片幾乎沒有旋轉餘量,拍在桌面上就定住了。
擲茭的解讀模式開始內化,落點和間距和旋停方向,三組資訊在他腦中疊加出徵兆圖譜。
這人心裡唸的不是生意。
是一個女人的病。
“你老婆脖子上長了東西。”
男人的眼眶紅了。
一瞬間,從一個來踢館的同行變成了一個夜裡翻來覆去睡不著的丈夫。
“你怕是惡性的。”
男人低下頭,兩隻手壓在膝蓋上。
“聖茭落在桌面偏東,間距三寸,旋轉餘向朝南。”
江楓用指尖點了點正面朝上那片茭杯的位置。
“東主生髮,南主離火煉化,合在一起讀,良性的機率極大。”
他收回手。
“別自己嚇自己,儘快去做穿刺活檢確認。”
男人的肩膀在抖,他把頭壓得更低了,兩隻手從膝蓋挪到了臉上,捂住了眼睛。
等了大概一分鐘,男人把手從臉上拿下來,眼眶邊緣泛紅,但沒掉淚,硬憋回去了。
“你的手藝不差。”
江楓說。
男人愣了一下。
“你手指上的香灰疤不止一層,是反覆燙上去的,說明你做法事的年頭不短,至少十年往上。”
“你擅長的不是算命,是儀式感。”
“轉做法事和祈福儀式,紅白喜事都能接,現在這行的需求量比算命大得多,婚慶公司找個主持人容易,找個能正兒八經唸經做法事的人難。”
男人的表情從潰散中緩過來,眼裡多了一點東西,很微弱,但看得出來。
“你為甚麼幫我?”
“同行嘛。”
江楓擺了擺手。
“這條街上的飯碗夠多的,不差你一個也不多我一個。”
男人站起來,沒再提擋財路的事。
“那個,謝了。”
然後快步離開,消失在夜市的人流裡。
江楓靠在椅背裡喝了口茶,夜市的燈火鋪滿了兩側攤位,炒粉的油煙和烤串的孜然味混在一起飄過來,粘在衣服上。
系統沒有響。
這一卦沒算在任務計數里,可能系統認為這男人並不是主動來算。
“狗系統,算我威逼利誘唄?”江楓暗罵了一句。
但擲茭的手感已經有了。
一直到任務時間結束,都沒有人來。
不是每天都能開張的,擺攤做生意本來就靠緣分,急不來。
往停車場走的路上,賣涼皮的大姐端了一碗涼皮追上來塞給他。
“小江老闆今晚幫了老胡一把,我看見了,這碗不收錢。”
“大姐客氣了。”
“客氣甚麼,老胡那人嘴硬心軟,三個月沒開張了家裡又出事,你給他指條路比給他一萬塊錢管用。”
大姐擺擺手轉身走了。
江楓端著涼皮邊吃邊往停車場走,路過夜市入口那一段的時候,餘光掃到了路燈底下的一幕。
一個穿著起球衛衣的男人蹲在路燈下面,手機懟著地上一隻正在舔雨水的流浪橘貓。
江楓的腳步慢了下來。
他在兩米外站住了,看著那個男人拍完一條,回看了一遍,搖了搖頭刪掉,重新趴下去換了個角度。
這個人拍影片的樣子,不像是隻在拍影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