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陽光正好。
江楓照舊在星辰安保大廈下襬著他的摺疊木桌和竹椅,寫著“算命”的木牌立在桌邊。
一輛白色卡宴經過,拐進巷口後調頭,在距離算命攤十米遠的地方停下。
車熄了火,過了將近一分鐘,駕駛位的門才被推開。
下來的是一個四十歲上下的女人。
墨鏡遮了半張臉,但遮不住嘴角兩道往下拉的法令紋,以及太陽穴附近遮瑕也蓋不住的烏青。
連著失眠兩週以上的人,臉上才會垮成這個樣子。
她站在攤位前掃了一圈,目光在木牌上停了兩秒,又看了看頭頂氣派的星辰安保大廈招牌。
這違和感確實挺衝的。
“算命的?”
“坐。”
女人拉開竹椅坐下,摘掉墨鏡,露出一雙熬紅了的眼。
妝畫得精緻,眼線拉得長,但擋不住眼白上密密麻麻的血絲。
“看婚姻。”
她從手包裡掏出一沓現金,百元面額,目測五千,整齊碼在桌上。
“夠不夠?”
“多了。”
江楓把錢推回去。
“先說情況。”
女人的手指無意識地轉著腕上的表扣,聲音壓得很低。
“我老公最近兩個月,他拿公司併購重組當擋箭牌,每週至少三天不著家。”
“最早是十一點多回來,後來變凌晨兩三點,這半個月乾脆不回了,說住公司。”
她頓了一下。
“上週我翻他手機,加了指紋鎖,從前沒鎖過。”
“我自己心裡明白,但我需要一個明白人幫我把話說破。”
江楓聽到“併購重組”四個字的時候,挑了挑眉毛。
“方便問一下你老公的工作嗎?”
“他是鼎盛餐飲集團的副總裁,分管供應鏈和採購。”
江楓差點笑出聲。
這是甚麼運氣?
自己連門都沒出,鼎盛的家醜就自己長腿跑上門來了。
他不動聲色地在腦子裡翻了翻老陳之前遞過來的那份鼎盛集團高管架構圖。
陳志遠,鼎盛餐飲集團副總裁。
馬振坤的左膀右臂。
當年切斷林記核心調料供應鏈的那把刀,就是這個人磨的,也是這個人遞出去的。
江楓靠回椅背,兩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原本鬆鬆散散的做派,這一刻收了回去。
“這樣吧,今天這一卦不收你的錢。”
女人一愣。
“不收錢?”
“對,免費。”
江楓把桌上那沓現金全數推了回去。
“但我有個條件。”
“甚麼條件?”
“這件事,查出來有多大,你就給我鬧多大。”
女人眉頭一擰。
“甚麼意思?”
“字面意思。”
江楓上身前傾了幾寸。
“無論我算出了甚麼,只要你想攤牌,那必須鬧得人盡皆知,得掀桌子。”
“掀得越徹底越好。”
“能做到嗎?”
女人盯著江楓看了五六秒。
“正合我意。”
“真讓我逮到,我陪他一塊完蛋都行。”
“那就好。”
江楓從桌上抽出一張白紙和一支鋼筆,推到女人面前。
“寫個字。”
“甚麼字?”
“腦子裡冒出來的第一個字,別想,直接寫。”
女人拿起鋼筆,筆尖懸在紙面上方兩公分的位置,停了不到一秒。
落筆。
一個“安”字。
筆畫用力很重,紙面上留下了鋼筆尖刮出的凹痕。
“安。”
他用食指點著紙面上的字,從上往下劃了一道。
“寶蓋頭,女字底。”
“寶蓋頭在測字裡代表屋宇,代表家,代表共同財產。女字打底,說明你這個女主人撐住了大半個天,家的根基是穩的。”
女人聽到這裡,表情沒甚麼波動。
這些她自己也知道。
“但你看這個女字。”
江楓的指尖停在“女”字第一橫的收尾處。
“你這一橫落筆的時候,手上的力氣沒收住,筆鋒直接拉了出去,超過了寶蓋頭右側豎鉤的邊界。”
他抬起頭。
“女字出頭,橫畫過長,這一刀往上走,把寶蓋頭捅穿了。”
“測字裡管這個叫外女穿堂。”
女人轉表扣的動作戛然而止。
“甚麼意思?”
“意思是你家裡進了第二個女人。”
江楓的語速沒變。
“而且這個女人不是躲在暗處偷偷摸摸的角色,她已經在你的屋頂上動刀子了。”
女人整個後背往椅背上壓了壓,身體本能地往後縮了半寸。
“她在公司裡?”
“嗯。”
江楓點頭。
“再看這個字的結構。女字底下三筆,你寫的時候最後一撇往左下方拖得特別長,力道不勻。”
“西南方向屬坤位。坤主地、主藏、主暗財。”
他的食指從“安”字上移開,在紙面空白處畫了一個圈。
“你回去查一條線就夠了。你老公管的供應鏈和採購板塊,最近三個月,賬目走向有沒有不對的地方。”
“重點盯材料採購部,進出賬有沒有對不上的缺口。”
“能做到嗎?”
女人已經在手機上翻找著號碼。
“當然,我能把資料給他把他捧起來,也能把他摔下去。”
江楓把紙翻過來,在背面寫了一行字,推給女人。
紙上寫著:材料採購部,近三個月,往來款項與實際交付的差額。
“你不需要看得懂財務報表,你只需要讓你的律師順著這一條線去挖。挖到了,就是他跟那個女人轉移共同財產的鐵證。”
“到時候你想怎麼鬧,放手去鬧。”
“鬧得越大,對你越有利。”
女人把那張紙折了兩折,塞進手包內側的暗格裡。
動作很穩。
她重新戴上墨鏡,站起身的時候腰背挺得筆直。
“大師,你有幾成把握?這可不是鬧著玩的。”
“這個問題不該問我,要問你自己。”
江楓指了指心臟的位置。
“要問你自己的心。”
女人沒再多話,轉身走向白色卡宴。
江楓靠回椅背,翹起二郎腿,端起保溫杯抿了一口。
老陳從大廈門口走過來,在旁邊站定。
“老闆,剛才那位甚麼來頭?”
“鼎盛副總裁的老婆。”
江楓臉上的表情像撿了便宜還不用彎腰的那種。
“老天爺追著我嘴裡塞飯,我總不能往外吐吧?”
老陳琢磨了兩秒。
“這麼說,鼎盛那頭不用咱們親自動手就能亂起來?”
“後院起火是第一步。”
江楓指了指手機中方律師發過來的關於林記經營情況最新的報告。
“但光在後院點把火不夠。下午跟我去趟林記,那邊好像出了點狀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