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楓坐在商務車後排,手指在螢幕上滑了兩下,把方律師發來的那份林記經營報告又從頭看了一遍。
報告資料很漂亮。
開業七天,日均翻檯率四點二次,客單價穩定在二十二到二十八之間,復購率高達百分之六十七。
放在任何一個餐飲創業專案裡,這組數字足夠讓投資人當場拍板追加。
但報告最後一段附了三條顧客投訴記錄。
第一條,週二午市,四號桌兩名女性食客因等位時間過長髮生口角,摔筷離場。
第二條,週三午市,七號桌一名男性食客稱菜品偏鹹,要求退菜未果後在點評網站打了一星差評。
第三條,週四午市,二號桌三名食客用餐途中集體投訴空調溫度過高,拒絕買單。
三條投訴分散在三天裡,看上去是孤立事件。
但江楓隱隱覺得哪裡不對。
林朔那手廚藝,正式開業後的菜品只會更好。
食物本身沒問題的話,顧客不會在短短一週之內就密集冒出情緒失控的反應。
等位口角可以理解為客流量激增。
嫌鹹可以歸結為個人口味差異。
但第三條投訴不合理。
地下街恆溫恆溼,空調系統是物業統一控制的中央管路,林記那個鋪面的溫度常年穩定在二十三度上下。
三個人同時嚷著太熱、熱到拒絕買單,這事不是空調的問題。
是人的問題。
江楓把手機揣回兜裡,拍了拍前排副駕駛的靠枕。
“老陳,快點。”
老陳從後視鏡裡瞥了他一眼,油門往下踩了一寸。
十五分鐘後,商務車停在地下街入口邊上的臨時車位。
江楓沿臺階往下走,還沒到底就聽見了人聲。
林記門口排了十來個人的隊,隊伍從鋪面大門一直延伸到主通道拐角處,幾個穿襯衫的白領一邊刷手機一邊往裡探頭。
生意好得離譜。
江楓站的位置能看清大半個店面的動態。
前八分鐘,一切正常。
然後他看到了不正常的東西。
八號桌的兩個中年女人,脖子和耳根開始泛紅。
但那兩位點的是清燉排骨和白灼時蔬,菜裡連辣椒影子都沒有。
紅暈從耳根開始蔓延,沿著脖頸往臉頰上爬。
其中一個女人放下筷子,無緣無故皺起了眉。
“你剛才甚麼意思?”
對面那位一臉茫然。
“我甚麼意思?我甚麼都沒說啊。”
“你翻甚麼白眼?我看見了。”
“我翻白眼?我低頭吃飯呢,眼珠子往哪翻?”
兩個人越說越大聲,語氣裡的火藥味憑空冒了出來。
旁邊五號桌的三個工裝男也停了筷子,其中一個扯著領子,額頭上全是汗。
“今天怎麼回事,悶得慌。”
另一個附和,聲音裡帶著莫名的煩躁。
“說好吃完回去幹活,磨蹭個甚麼勁。”
第三個往嘴裡狠扒了兩口飯,碗筷一推就站起來了,凳子腿刮在地面上刺出一聲尖響。
十號桌那個西裝男更乾脆。
他把吃剩的半碗麵推到桌中間,站起身拍了兩下胸口,嘴裡嘟囔著“胸口堵得慌”,扔下一張五十塊錢轉身就走,連找零都沒拿。
走之前還踢了一腳門口的塑膠凳。
江楓的視線跟著那個西裝男的背影走了三秒。
沒病,沒醉,菜也沒問題。
但那股焦躁感他在踏進店面範圍的那一刻就已經察覺到了。
一種說不上來的膈應,太陽穴側面被甚麼東西輕輕頂著,不疼,但叫人分心。
普通人碰上這種感覺,多半以為是今天天氣不好或者自己心情差。
但江楓不是普通人。
他推開後廚的門簾,走了進去。
林朔正站在灶臺前顛勺。
動作依舊流暢,該有的架勢一分不缺。
但人不對了。
林朔面色發灰,眼窩凹陷,嘴唇發乾,顴骨上的皮肉明顯比一週前又薄了一層。
才七天。
這他媽不正常。
一個吃了三年苦、剛剛看到翻身曙光的人,不會在生意最好的時候把自己消耗成這副鬼樣子。
“林朔。”
林朔回過頭,看見是江楓,擠出個笑。
“江大師,你來了,正好嚐嚐今天新加的……”
“把火關了。”
林朔愣了一下,照做了。
灶上的火滅了,後廚一下子靜下來。
“站著別動,看著我。”
江楓走到林朔正對面一步半的距離,兩眼直直盯著林朔的面部。
相面這門手藝他已經用過無數次了,閉著眼睛都能來。
但這次看到的東西讓他的眉頭慢慢擰了起來。
林朔的印堂。
正常人的印堂區域,氣色或明或暗,但都是散的,一片有濃有淡的水彩。
林朔的印堂上,有一根線。
那根黑氣凝成的細線從印堂正中間扎進去,鉤尖朝下,死死嵌在氣色最深處。
線的另一端筆直向上,穿過頭頂,延伸到江楓視線的盡頭,指向某個固定的外部方向。
有人在抽他的氣運。
而且是在用一套完整的風水殺局,把林朔身上本該屬於他的本源氣運和財氣,一根一根地往外拽。
開業越紅火,氣運越旺,被抽走的就越多。
這就是為甚麼生意好到翻檯率破四,林朔本人反而一天比一天虛。
他賺的不是錢,是在給別人輸血。
“江大師?”
林朔被他盯得有點發毛,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
“我臉上有東西?”
“有。”
江楓收回目光,後退一步。
“你最近是不是特別累?不是幹體力活那種累,是睡多久都歇不過來的那種。”
林朔的表情一僵。
“你怎麼知道?”
“還有沒有脾氣比平時大,看甚麼都不順眼,手下的幫廚做錯一點小事你就想罵人?”
林朔沉默了兩秒,點了點頭。
“我還以為是開業壓力太大。”
“不是壓力。”
江楓轉過身,面朝店外方向,閉上了眼。
雜亂的資訊在他閉眼那一刻被全部過濾,只剩下一條若有若無的氣機走向。
那根黑線指引的方向。
穿過天花板,穿過地下街上方的土層,一路向北偏東。
三公里。
終點落在一棟建築物上。
鼎盛餐飲集團總部大樓。
江楓睜開眼,掀開門簾就往外走,路過老陳身邊時丟了句話。
“車鑰匙給我,你留下看著店面。”
老陳把鑰匙扔過來,沒多問。
二十分鐘後。
江楓一個人站在鼎盛餐飲集團總部大樓正前方的市民廣場上。
全玻璃幕牆的大樓在午後的陽光下反射出刺目的光芒,三十二層,造型是標準的方柱體,四面通透。
普通人看這棟樓,只會覺著氣派。
江楓看這棟樓,看到的是另一回事。
他先看到了廣場正中央立著的銅鹿雕塑。
三米高,鹿頭朝南,鹿角分八叉。雕塑底座是黑色大理石,四角各嵌了一枚銅錢紋的圓形暗釦。
銅鹿居中聚氣,八叉鹿角對應八卦方位引導來路氣脈。
他往大樓正門方向挪了幾步。
門兩側各擺了一對石鼓,石鼓上的花紋是咬尾蛇形制的連環紋。
咬尾蛇紋鎖住大門兩側的氣口,只進不出。
他又抬頭掃了一圈樓前的綠化帶。
四棵修剪成圓錐形的羅漢松。
位置從空中俯瞰下去,正好落在銅鹿雕塑的四個對角線延長線上,構成一個菱形包圍圈。
四棵松在四隅位形成“困”字封鎖陣型,把方圓三公里內所有同行業的財氣和本源氣運全部往這個中心點虹吸。
簡單,粗暴,有效。
標準的風水奪運局。
三環套一局,專吃同行血。
林朔的林記開在這個虹吸範圍之內,生意越好,氣運越旺,被這套陣型抽走的就越兇猛。
難怪翻檯率破四的同時,人眼看著一天比一天虛。
江楓抬頭看了一眼大樓頂層的鼎盛LOGO,笑著搖了搖頭。
“這局也太照本宣科了,不會是從甚麼地攤秘術裡照搬的吧?”
他收回視線,兩手從兜裡抽出來,活動了一下手指。
“也太小看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