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下午。
老城區,“一杯春”茶館。
距離系統的任務時限,只剩下最後半小時。
江楓靠在馬紮的椅背上,兩條長隨意地向前伸著。
他手裡的塑膠吸管在手指間轉來轉去。
他一點都不急。
穩如泰山。
老陳站在櫃檯旁邊,拿著一塊抹布慢條斯理地擦著他那把摺疊工兵鏟。
雖然動作看起來很放鬆,但老陳站的位置很講究。
那個角度剛好能兼顧茶館的大門、後廚的通道,以及江楓所在的這片區域。
只要有任何風吹草動,他能在半秒鐘內做出反應。
江楓把吸管對摺,捏在手裡,視線投向門外那條坑窪不平的街道。
昨天那番話,他知道自己已經把刀子捅到了最深處。
陸澄那臺精密運轉了十幾年的大腦,一旦出現了名為“煩躁”的邏輯死結,就絕對不可能自己解開。
像她這種極度偏執的高功能反社會人格,遇到算不平的公式,遇到跑不通的程式碼,她會怎麼樣?
她會不惜一切代價來尋找答案。
她必須把那個邏輯漏洞填上,否則她自己的系統就會崩潰。
江楓心裡冷笑連連。
今天只要她敢踏進這扇門,老子手裡捏著老周那份卷宗細節,還有那個姓王的富商爆出來的伊甸園底牌,絕對能把她這臺生鏽的破機器徹底給格式化了。
跟算命的玩邏輯,她還嫩了點。
茶館的門被推開了,一個身影走了進來。
是陸澄。
今天她破天荒地沒有穿那件米白色風衣,而是穿了一件普通的黑色連帽衫。
衣服的拉鍊嚴嚴實實地拉到了最頂端,甚至遮住了小半個下巴。
她的雙手深深地插在連帽衫前方的口袋裡,肩膀微微內收。
這是一種典型的心理防禦姿態。
就像是一隻感覺到了威脅,試圖把自己蜷縮排殼裡的刺蝟。
老陳停止了擦拭工兵鏟的動作。
他把抹布隨手扔在櫃檯上,身體重心微微前傾。
他覺得今天的陸澄,比平時那種樣子危險得多。
平時她有嚴密的邏輯束縛,行為是可以預測的。
但現在的她,就像一個瀕臨崩潰的炸彈,你永遠不知道哪根引線已經燒到了頭。
陸澄沒有去看老陳,她的視線筆直地鎖定在江楓身上。
她走到方桌前,在江楓對面站定,從連帽衫的口袋裡抽出一隻手,掏出幾張百元大鈔,沒有任何多餘的客套,直接把錢拍在木桌上。
江楓看著那幾張紅色的鈔票,挑了挑眉。
“江楓。”陸澄開口了。
她的聲音依然缺乏起伏,但細聽之下,已經沒有了那種高高在上的學術冰冷感。
“我買你一卦。”陸澄盯著江楓的眼睛,“我想算算,我這臺機器,是不是徹底壞了。”
江楓身體往後靠了靠,雙手交叉放在大腿上。
主動入局的魚,不能提鉤太快,得讓她把餌吞得死死的。
江楓伸出一根手指,點了點桌子邊緣那個盛著劣質涼茶的破茶杯。
“陸博士,你是搞科學的,應該知道外面的世界有外面的規矩。到了我這張桌子上,也得守我的規矩。”
江楓的語氣非常散漫,“我不跟你講物理,也不講你們那些流體力學。我只講玄學。”
他把茶杯往前推了半寸。
“招牌上寫得很清楚,煮茶測字。既然要算,用你的手沾茶水,在這張桌子上,寫個字吧。”
陸澄低下頭,看著那杯渾濁的茶水。
如果是以前,她絕對會拿出一大堆關於細菌含量、重金屬超標的資料來拒絕這種不衛生的行為。
但今天,她甚至沒有去摸口袋裡的消毒溼巾。
她伸出食指,探進茶杯裡,沾了沾裡面發黃的茶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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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澄看著木桌,動作僵硬地落了筆。
她的手指在木紋上滑動。水漬順著指尖留下一道道痕跡。
一筆,一劃。她寫得很慢,彷彿每一筆都在和某種巨大的阻力做抗爭。
幾秒鐘後,一個水光微閃的字出現在桌面上。
是一個“我”字。
江楓盯著桌面上那個字。視線掃過水漬的粗細和木紋的走向。
他的眼神瞬間變得無比犀利。
骨子裡的那種神運算元氣場在這一刻毫無保留地釋放出來。
“‘我’字。”江楓開口,“在甲骨文的字形結構裡,左邊是一個‘手’字,右邊,是一把長柄武器‘戈’。”
江楓伸出手指,虛空順著她剛才寫字的筆畫劃了一下。
“陸博士,玄學不講機率,講徵兆。你看看你寫下的這個字。”
“你寫左邊那個‘手’字的時候,力道輕浮,水漬很快就散開了,幾乎看不清筆畫。”
江楓的手指平移,停在字的右半邊。
“可是,當你寫右邊這個‘戈’字旁的時候,你下筆極重。”
“你的指尖甚至在木桌的縫隙裡刮出了聲音。茶水在這裡聚成了一團,這在字相里,叫煞氣。”
江楓看著她,把話徹底挑明。
“在這臺機器的潛意識底線裡,你根本就沒有把自己當成一個有血有肉的人。你拋棄了左邊的‘手’,你認為自己就是右邊的那把‘戈’。”
江楓身體前傾,雙手撐在桌面上,極具侵略性的目光死死鎖住陸澄的眼睛。
“你認為自己就是一把在不見天日的地下室裡鍛造出來的、殺過人的完美兵器。對嗎?”
僅僅憑一個字的結構和水漬的輕重分佈,江楓直接刺穿了陸澄隱藏了十幾年的最深層自我認知。
這種玄學壓迫感,加上他手裡握著的資訊差,形成了恐怖的降維打擊。
陸澄放在膝蓋上的雙手猛地握緊成拳。
她引以為傲的冷靜系統,正在全面報警。
江楓沒有給她喘息的機會,他要把這臺生鏽的機器徹底敲碎。
他看著陸澄那雙開始閃躲的眼睛,壓迫感十足地丟擲了最後的殺手鐧。
“既然是兵器,那總有開刃的地方。”
江楓的聲音十分冷酷。
“咱們今天就來算算,你這把兇器,當年是在哪個孤兒院的地下室裡,又是為了甚麼,開的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