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館外面的暴雨逐漸變成了淅淅瀝瀝的陣雨。
雨水打在破舊的雨篷上,發出沉悶的滴答聲。
王富商走後,茶館裡安靜得有些詭異。
連空氣中那股陳年老茶的苦澀味,都好像凝固了。
老闆娘早就縮到後屋去了,生怕沾染上這桌人的晦氣。
江楓坐在馬紮上,伸了個懶腰。
他轉過頭,看著角落裡的陸澄。
她依然坐在那兒,保持著剛才那個僵硬的姿勢。
往常這個時候,不管發生了甚麼,這女人早就應該在平板電腦上飛快地輸入觀察資料,或者建立甚麼奇奇怪怪的心理行為模型了。
但今天,她的平板就那麼孤零零地放在桌上,螢幕黑著。
江楓暗自嘆了口氣。
這女人的作業系統出大BUG了。
剛才王富商倒豆子一樣吐出來的真相,絕對觸及了她被晚晴封鎖在最深處的某些底層程式碼。
那個“伊甸園計劃”,那個人間地獄一樣的地下室,是她完美邏輯裡最大的漏洞。
這個時候去惹她,指不定會爆炸。
江楓是個實用主義者,麻煩事能躲就躲。
“老陳,收攤。這破天氣,賺點錢真不容易。”江楓站起身,把馬紮折起來。
老陳心領神會,動作麻利地把桌上的茶杯收拾好,順手抄起掛在椅子上的雨傘,準備開溜。
江楓走到茶館門口,停下腳步,回頭看了陸澄一眼。
“陸博士,豪門恩怨的好戲看完了,還不走?”江楓語氣散漫,“準備留下來幫老闆娘刷碗?這地方的衛生標準可不符合你的要求啊。”
陸澄沒有立刻回答。
過了好幾秒,她才緩緩抬起頭。
那張永遠像帶著面具一樣波瀾不驚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一絲極其罕見的微表情。那是一種名為“困惑”的神色。
“江楓。”
她開口了。
她沒有叫他“江顧問”,而是直接叫了他的名字。
聲音依然缺乏起伏,但語速卻比平時慢了半拍。
“如果一個程式,在執行了‘清除威脅以自保’的最優指令後,為甚麼後臺會一直產生名為‘煩躁’的無用冗餘資料?”
聽到這句話,老陳停下了收拾雨傘的手。
他那屬於退伍偵察兵的直覺,敏銳地捕捉到了危險氣息。
這是一種超越理性的不確定性,比陸澄面無表情時更讓人不安。
老陳的手指悄悄扣住了傘柄的金屬卡扣。
江楓沒有動。
他看著陸澄站起身。
陸澄的動作明顯失去了平時的絕對準確,她的衣角帶倒了桌上的缺口茶杯。
“啪”的一聲。
陶瓷茶杯掉在地上,碎成了好幾塊。
她沒有像往常那樣,在零點幾秒內計算出躲避的軌跡。
導致一滴濺起來的茶水,不偏不倚地落在了她潔白無瑕的鞋面上。
那是她絕對不能容忍的汙漬。
但此刻,她只是呆呆地看著那滴水,不知所措。
“清除威脅以自保”。
江楓在心裡把這句話嚼了一遍。
全部都對上了,他的猜測沒有錯。
那場大火,那個反鎖的密室,那個喉嚨被鋼筆刺穿的向晚晴。
根本不是甚麼意外。
是陸澄。
是這個當年只有七八歲的小女孩,在經歷了“伊甸園計劃”非人的折磨後,為了活下去,執行了她大腦裡推算出的“最優指令”。
她殺死了那個魔鬼。
並且利用積水和物理學原理,製造了一個完美的意外現場。
邏輯嚴密得可怕。
但現在,這個完美的邏輯模型出現了裂痕。
江楓看著地上的陶瓷碎片,他知道自己必須切斷她繼續自我懷疑的病態邏輯。
如果任由這個高功能反社會人格繼續在這種死衚衕裡鑽牛角尖,天知道她會幹出甚麼瘋狂的事情來。
江楓轉過身,大步走到陸澄面前。
距離很近。
他沒有再用平時那種調侃或者嘲諷的語氣,而是前所未有的嚴肅。
“因為人不是程式。”江楓看著她的眼睛,用最直白的大白話,砸向她引以為傲的科學壁壘。
“不管你在實驗室裡待了多久,不管你給自己套了多少層演演算法的殼子。”
“只要是人,殺了人,哪怕對方是個罪該萬死的魔鬼,你的潛意識也會留下劃痕。”
陸澄的瞳孔微微放大。
江楓繼續輸出,根本不給她反駁的機會。
“你算不出這個冗餘資料,是因為你根本不敢面對那個真實的自己。你一直在逃避你是個有血有肉的人的事實。”
“你覺得有了感情就會有弱點,所以你把自己當成機器。”
“但機器是不會感到煩躁的,陸博士。”
“你這臺機器,漏電了。”
江楓用最底層的常識,把一個試圖維持神明外殼的受害者,粗暴地拉回了人間。
茶館裡再次陷入了死寂。
陸澄緊緊盯著江楓。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停止了。
她那顆極速運轉的大腦裡,不知道在進行著怎樣瘋狂的資料對撞。
三秒過去。
陸澄沒有反駁。
她緩緩地把手伸進口袋,掏出了一個特製的密封盒。
裡面裝著的,是碎銅錢殘片。
她緊緊地握著那個盒子,就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一塊漂浮的木板,試圖用這塊代表著“未知物理現象”的碎片,來抵禦江楓剛才那番話帶來的巨大沖擊。
她轉過身,一言不發地朝著茶館大門走去。
腳步有些亂。
那是她第一次在江楓面前展現出類似倉皇的背影。
江楓站在原地,看著陸澄推開木門,走進雨後的夜色中。
老陳走過來,站在江楓身邊。
“老闆,她是不是要失控了?”老陳低聲問。
“不知道。”江楓揉了揉太陽穴,“但至少,她現在知道自己還有個叫‘煩躁’的情緒,總比一直當個定時炸彈強。”
江楓拿起地上的帆布包,拍了拍上面的灰。
“走吧老陳,回去吃飯。”
江楓走出茶館,抬頭看了一眼陰沉沉的天空,忍不住在心裡罵了一句。
“媽的,還差一卦,這破地方甚麼時候是個頭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