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兒院和地下室這兩個詞,像兩顆重磅炸彈,直接在茶館侷促的空間裡炸響。
老陳把工兵鏟從腰間抽出來半截,鏟刃摩擦刀鞘發出細微的金屬聲。
他知道,老闆這幾句話,是在逼一個極度危險的野獸跳牆。
桌面上,那個用茶水寫成的“我”字,正在木紋的縫隙中緩慢滲透。
右半邊的“戈”字因為水分聚集過多,開始順著木頭裂紋向外蔓延,看起來像一攤散開的血跡。
陸澄死死盯著江楓。
她胸膛起伏的頻率變快了。
那種一直被壓抑在邏輯底層的東西,正在瘋狂地撞擊她設定的防火牆。
但她畢竟是陸澄,一個用極端理性偽裝了自己十幾年的怪物。
即便到了這個時候,她依然在試圖用自己最擅長的科學武器來抵抗這種心理暴擊。
“江楓。”陸澄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這只是心理學上的冷讀術,一種低階的機率遊戲。”
她深吸一口氣,開始羅列她的反駁邏輯。
“你利用我的微表情變化,結合你這段時間調查到的,推匯出了這個結論。這隻能證明你具備優秀的情報蒐集和邏輯推理能力。”
“這不能證明這是玄學,更不能證明我是甚麼兵器。”
江楓看著她這副死鴨子嘴硬的模樣,心裡一陣冷笑。
冷讀術?
江楓沒有順著她的思路去爭辯心理學。
對付這種唯物主義狂熱者,必須用她最無法理解的東西,把她的防禦砸個稀巴爛。
他伸出手指,重重地點在桌面上那個已經變形的“戈”字旁。
“陸博士,你大可以繼續用你的公式來騙自己。”江楓語氣極度嘲諷,“但我說過,到了這張桌子上,只講玄學。玄學不講機率,講的是因果。”
江楓看著那攤水漬。
“看看你寫的字。水漬順著木紋裂開了,那個‘戈’字已經不成形狀了。這在相字裡,是大凶之兆。
"這叫兵器噬主。”
陸澄的瞳孔收縮了一下。
江楓不再保留。
“向陽花孤兒院,地下室裡的伊甸園計劃。”江楓盯著陸澄越來越蒼白的臉,“向晚晴那個瘋女人,根本不是死於甚麼水管破裂滑倒的意外。”
江楓每說一個字,就像在她心口上敲一記重錘。
“那是你這把被她親手鍛造的兵器,噬主了。”
“她死在了你的手裡。我說的對嗎?”
陸澄的呼吸徹底亂了。
連續被精準叫破“伊甸園計劃”和“向晚晴的死因”,她的科學防禦外殼終於出現了大面積的崩塌。
她放在膝蓋上的手抖得無法控制,連帽衫的布料隨著她的戰慄而發出細碎的摩擦聲。
但她依然在做最後的困獸之鬥,她死死咬住自己最後的一絲心理防線,試圖用“自己是冷血機器”的邏輯來證明自己沒有崩潰。
“是。”陸澄她抬起頭,眼神中透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偏執,“是我乾的。”
老陳在後方握緊了鏟柄,渾身的肌肉緊繃到了極點。
一個十歲左右的孩子殺人,而且瞞過了所有人的眼睛,這簡直讓人脊背發涼。
陸澄看著江楓,語速變得極快,像是在極力向自己證明著甚麼。
“是我計算了角度,是我切斷了她的頸動脈。我是兇手。”
陸澄的眼中沒有任何負罪感,只有一種病態的狂熱。
“但我沒有任何猶豫,完美執行了‘清除威脅以求生存’的邏輯指令。”
她挺直了脊背,像是在宣告一項偉大的科學成果。
“這證明向晚晴的伊甸園計劃是成功的。我就是一個被成功剝奪了感情的、絕對理性的完美實驗產物!我沒有人的弱點!”
她試圖用這個邏輯來保護自己不陷入“殺人犯”的道德崩潰中。
只要她是個機器,機器殺人是不需要愧疚和煩躁的。
“放屁!”
江楓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這一聲巨響在茶館裡迴盪。
老陳都被這動靜驚得眼皮一跳。
江楓的耐心已經耗盡了。
他要把老周提供的密室細節化作最致命的炮彈,把陸澄這個自欺欺人的龜殼炸得粉碎。
“少他媽拿程式指令來騙自己了!”江楓的氣場徹底壓過了陸澄,他居高臨下地逼視著這個天才博士,“如果你真的像你說的那麼完美,如果你真的被成功剝奪了感情,變成了一個冷血的機器。”
江楓語速極快,邏輯如同排山倒海般壓過去。
“那你殺完那個瘋女人之後,為甚麼不直接原地待機?!”
陸澄愣住了,她張開嘴,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你回答我!”江楓步步緊逼,“你為甚麼要費盡心思去弄破牆角的老舊水管?”
“你為甚麼要計算水流的速度去製造積水?”
“你為甚麼要利用積水來改變地面的摩擦力,去掩蓋你的腳印?”
江楓的話像刀子一樣,把她最後一塊遮羞布割開。
“你為甚麼要偽造一個毫無破綻的意外密室現場,去騙過警察?!”
陸澄的臉色慘白如紙,額頭上全是冷汗。
她那臺超級大腦試圖運算這些問題,卻發現所有的公式都陷入了死迴圈。
“一臺沒有感情的機器,殺完人之後是不會在乎自己會不會被抓的!機器不懂得害怕監獄,不懂得害怕報復!”
江楓給出了最終的致命一擊。
“只有‘人’,只有當年那個被關在地下室裡、害怕坐牢,害怕被折磨,內心充滿了恐懼的小女孩,才會絞盡腦汁去掩蓋罪行!”
江楓看著眼前這個搖搖欲墜的女人,“你當年殺她,根本不是執行甚麼完美指令。你只是出於人類最本能的恐懼和求生欲!”
這番極其嚴密的邏輯推演,猶如一把巨斧,狠狠劈碎了陸澄用來偽裝自己的機器外殼。
謊言被徹底拆穿。
所有的科學掩飾在這最基本的人性常識面前,脆弱得不堪一擊。
陸澄坐在椅子上,嘴唇劇烈地顫抖著。
她張了張嘴,試圖發出聲音,但聲帶彷彿被徹底麻痺了。
她那雙一直像死水一樣的眼睛裡,第一次,真真切切地出現了屬於人類的恐慌和無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