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館外,夕陽如血。
紅彤彤的光芒透過那扇滿是灰塵的玻璃窗打進來,將破舊的街道染得一片通紅。
茶館裡瀰漫著一股沉重的壓抑感,那是老周離去後留下的執念殘影。
江楓坐在馬紮上,腦海中響起了一聲清脆的電子音。
【叮!有效算卦次數:1/3。】
“老闆,收攤嗎?”老陳走過來,幫江楓把桌角那塊“煮茶測字”的紙板摘下來。
“收了,今天這進度還行。”江楓站起身,伸了個大大的懶腰,“老周這人,算是幫我們開了一個好頭。”
江楓心裡盤算著。
任務目標是接待三位顧客,現在已經完成了一個。
這抽絲剝繭的過程雖然費腦子,但全域性已經牢牢掌握。
沒有猜錯的話,老周臨走前提到的那個王姓富商會找上門來的。
到時候,這向陽花孤兒院的底細就能翻個底朝天,陸澄那邊的隱藏炸彈也能順帶著拆了。
“老陳,晚上想吃甚麼?”江楓一邊收拾馬紮,一邊問,“城東那家砂鍋粥不錯,咱們去喝兩碗?”
老陳剛把帆布包背在肩膀上。
就在這個時候,茶館那扇木門再次被人推開。
一個穿著極其不合時宜的人走了進來。
那是一個女人,穿著一件米白色風衣,腳下踩著一雙平底的黑色皮鞋,一點聲音都沒有。
陸澄。
她站在茶館門口,環視了一週這破敗的環境。
發黑的青磚,油膩的木桌,地上到處都是瓜子殼。
她的眉頭連皺都沒皺一下。只是徑直走到江楓面前的那張方桌旁,坐了下來。
櫃檯後面的老闆娘直接看呆了。
她在這條破街上開了十幾年茶館,就沒見過這麼精緻的女人。
這女人身上的那件風衣,估計能把她這間茶館買下來兩回。
老陳的動作非常快。
他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把自己的椅子往前挪了挪。
他高大的身軀剛好擋在江楓的側面,切斷了陸澄直接攻擊江楓的路線。
老陳的右手已經看似隨意地按在了腰間那把摺疊工兵鏟的鏟柄上,準備應對這個他眼裡的切片狂魔。
陸澄無視了老陳的防備,把雙手平放在桌面上。
“這附近大資料推薦的咖啡館,全都不符合基礎衛生標準。”陸澄看著江楓,語氣平靜,“我看到你的定位在這家茶館,我就進來了。”
“老闆娘。”陸澄轉頭看向櫃檯,“一杯茶,不用泡,直接給我幹茶葉和開水。”
老闆娘愣了半天,才手忙腳亂地從櫃子底下找出一個缺了口的陶瓷杯,倒了點碎茶葉進去,端著開水壺走了過來。
陸澄從風衣口袋裡掏出一包單獨包裝的酒精溼巾。
撕開包裝,她開始仔細地擦拭那個缺口的茶杯。
邊緣,杯底,甚至是缺口處的縫隙。
每一個動作都極其標準,完全是實驗室裡做無菌操作的架勢。
江楓看著她這副做派,翻了個大大的白眼。
他知道,這女人根本不是來喝茶的。
“陸博士。”江楓把手裡的馬紮往地上一頓,“你是屬狗的嗎?我在這兒擺攤算命,你轉眼就跟著來了?”
陸澄把擦好的茶杯放下,拿出保溫杯裡的純淨水倒進去,根本沒用老闆娘的開水。
“我只是在進行調查。”陸澄看著江楓的眼睛,“我需要對你獲取資訊的樣本容量進行隨訪觀察,這有助於我修正之前的模型。”
江楓冷笑一聲。
“調查?”江楓雙手抱胸,“那你調查出甚麼了?”
“你剛才和那位退休警官的對話,我聽到了後半段。”陸澄端起那個用自己的水泡的茶杯,抿了一口,“你提出的關於地下室積水改變摩擦力的邏輯模型,在力學上是成立的。”
她放下茶杯。
“但是。你的推論缺乏任何物理證據支援。”
“你沒有去過現場,沒有勘測過水管斷裂面的受力方向。”
“你憑空捏造了一個兇手,就讓那個老警官推翻了現有的證據鏈。”
陸澄盯著江楓,“這不合理。”
江楓簡直要被氣笑了。
面對這種試圖用公式來解釋一切的科學狂人,江楓主打一個死豬不怕開水燙。
“陸博士。”江楓身子往前探了探,“我在這兒掛的牌子是算命,靠的是天機,是老天爺賞飯吃。”
“你講的是證據,是物理公式。我們本來就是兩條道上跑的車。”
江楓伸出一根手指,敲了敲桌面。
“我們互不干擾。你喝你的茶,我算我的命。現在,你可以走了。”江楓收回手,語氣變得極其冷硬,“當然,如果你真的擔心我算出甚麼對你不利的地方,也別怪我有甚麼說甚麼。”
老陳配合地握緊了鏟柄,發出一聲輕微的金屬摩擦聲。
面對江楓毫不退讓的驅逐令和老陳的武力威脅,陸澄的表情沒有任何起伏。
她沒有感到被冒犯,也沒有感到害怕。
她只是雙手交疊,重新放在了桌面上。
“江顧問。”陸澄看著江楓,“如果我說,我也想算個字呢?”
江楓看她這樣,腦子裡閃過一百種想法。
一個潛在的兇手,敢跑來這個地方找他算字?
不,不是潛在,可能性已經高達99%。
那她的腦子,是短路了嗎?
江楓看了看門外已經徹底暗下來的天色,伸手指了指大門。
“天黑了,下班了。”江楓一把拎起地上的馬紮,“算命也得遵守勞動法。”
說罷,江楓頭也不回,帶著老陳直接開溜,把陸澄一個人晾在了破茶館裡。
跑路,才是對付瘋子的最高奧義。
陸澄坐在原位,看著江楓消失在街角的背影。
她沒有追上去,而是拿出隨身攜帶的小本子,拔出鋼筆。
在紙上寫下一行字:目標個體對反向邏輯刺激表現出逃避傾向,防備心極強,需改變觀測手段。
她合上本子,站起身。
留下那杯一口沒喝的茶,走出了茶館。
向陽街的夜風吹過,捲起地上的幾片落葉。
而在街道另一頭的一輛黑色轎車裡,一個男人正盯著“一杯春”茶館的方向。
他嘴裡神經質地念叨著甚麼,手裡的佛珠被盤得咔咔作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