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館角落的光線越發暗淡。
老頭面前桌上的那個“盲”字,已經徹底乾涸,只留下一圈淡淡的水漬印記。
老周的情緒完全失控了。
他那張滿是皺紋的臉扭曲著,彷彿又被拉回了十幾年前那個令人絕望的犯罪現場。
“地下室沒有窗戶!唯一的鐵門從裡面被插銷扣得死死的!”老周的語速變得極快,像是在急於向江楓證明甚麼,“門縫連張紙都塞不進去!我們是動用了切割機才把門破開的!”
江楓冷眼看著他,沒有打斷。
“向晚晴院長是個好人,她那麼善良……”老周的聲音裡帶著哭腔,“她就倒在地下室的正中間,喉嚨被一支普通的辦公鋼筆刺穿,血流了一地。”
老陳在一旁聽著,眉頭微微皺起。
這種死法,聽起來極其詭異。
“我們翻遍了每一個角落。”老周抓著桌角的手指關節發白,“現場沒有任何第三個人的腳印,沒有任何搏鬥的痕跡!“
”唯一異常的,是地下室牆角的一根老舊水管破裂了,地上全都是積水。”
老周大口喘氣,似乎想把肺裡的渾濁空氣全部排出去。
“法醫和痕檢的最終結論是……”老周咬著牙,“向晚晴院長在地下室整理東西時,那根年久失修的水管破裂。她慌亂中想去關閥門,卻不慎踩到積水滑倒。摔倒的時候,撞上了掉在地上的鋼筆。鋼筆刺穿了頸動脈。這是一場意外。”
所有的物證,所有的邏輯,都在這個結論面前完美咬合。
沒有兇器,沒有嫌疑人,沒有逃跑路線。
這成為了當年卷宗上的一顆鐵釘。
江楓坐在馬紮上,表面上不動聲色,甚至還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但在他心裡,冷笑聲已經連成了一片。
意外?
陸澄當年就在那個孤兒院裡!
結合那張照片上的兩個人,再看看陸澄現在這副毫無情感共鳴、絕對理性的非人狀態。
如果這真的是一場意外,陸澄怎麼會把那張合照夾在《小王子》裡?
還有【因果視界】所帶來的資訊。
這根本不是意外。
這是一場經過精密計算、人為抹除所有痕跡的完美謀殺。
“這些查案的,腦子都太軸了。”江楓在心裡暗罵,“太相信眼前的完美證據,卻不知道完美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綻,人算不如天算啊。”
江楓把茶杯放回桌上。
他伸出手指,在剛才老周寫字的地方點了點。
“老周。”江楓的語氣深沉,“你看看這張桌子。”
“水乾了,字就沒了。”
“痕跡是可以被時間抹去的,也可以被環境掩蓋。”
老周抬起頭,那隻獨眼盯著江楓。
“你當年在現場看到了積水。”江楓盯著他的眼睛,“你有想過,那攤積水,是怎麼出現的嗎?”
老周愣住了。“水管破裂……”
“為甚麼偏偏在那個時候破裂?”江楓打斷他,以一種極強的邏輯氣場反客為主。
“老周,你是個警察。你比我清楚,再完美的密室,也是人造的。只要是人造的,就一定有破綻。”
江楓從自己的帆布包裡掏出了一支圓珠筆。他在手裡轉了兩圈。
“我們來做一個假設。”江楓看著老周,“如果當時,在那個反鎖的地下室裡,只有一個七八歲的孩子。”
老周的瞳孔收縮了一下。
“一個七八歲的孩子,力氣不足,個子不高。”江楓的聲音很輕,卻像刀子一樣割在老周的神經上,“她如果想殺一個成年人,最好的辦法是甚麼?”
江楓沒等老週迴答,自己給出了答案。
“是製造環境,是借力。”
江楓拿著那支圓珠筆,在空中慢慢畫出了一道拋物線。
“她不需要自己動手去刺,只需要計算好距離,把那支鋼筆固定在一個特定的角度。”
“然後,弄破水管。水流到特定的位置,改變地面的摩擦力。”
圓珠筆的筆尖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停在了距離老周喉嚨不到五厘米的地方。
老周只覺得脖頸一陣發涼,冷汗順著脊背流了下來。
他往後躲了一下,後背撞在了椅子靠背上。
“死者踩到積水,滑倒,摔向那個早已計算好的角度。鋼筆完成致命一擊。水繼續流,沖刷掉所有小孩留下的微小腳印和痕跡。”
江楓把圓珠筆收回口袋,“積水不僅是兇器的一部分,也是最好的清潔工。等到你們切開門進去的時候,看到的當然是一個意外現場。”
茶館裡死一般寂靜。
老周呼吸急促,臉上的皺紋在劇烈地抖動。
“積水……”老週一拍大腿,聲音沙啞得可怕,“積水!我們當年只去查了那根管子的老化程度,只想著那是年久失修,根本沒去查破裂的切口有沒有被人為破壞過!”
老陳站在一旁,聽得入神。
他看著自家老闆坐在那裡,三言兩語就把一個當年的鐵案給翻了個底朝天。
老闆根本不是在算命,他是在降維打擊。
江楓看著老周崩潰的樣子,知道火候到了。
“老周,你明白了嗎?”江楓一錘定音,“你當年的執念,是因為你作為老警察的直覺,早就發現那是一場謀殺。”
“但是所有的證據都被清理得太乾淨了,太符合科學邏輯了。”
江楓站起身,看著這個痛苦的老警察。
“你當年查的,根本不是案件本身。你是順著兇手給你畫好的線,去看了她想讓你看到的那個邏輯模型。”江楓的語氣近乎殘忍,“你當年不是查錯了案。你是敗給了一臺絕對理性的機器。”
老周張著嘴,卻發不出一絲聲音。
江楓這番話,硬生生撕碎了他這十幾年來用來麻痺自己的“意外”定論。
但也同時,解開了他心裡那個最大的死結。
老周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這一聲嘆息裡,彷彿卸下了千斤的重擔。
他那原本緊繃的肩膀,徹底垮了下來。
他在口袋裡摸索了半天,掏出一張皺巴巴的一百塊錢紙幣。
他把錢放在桌上,用茶杯壓住。
老周站起身,拿起靠在桌邊的盲杖。
“謝謝大師。”老周的聲音雖然沙啞,但卻多了一份平靜。
他走到茶館門口,停下了腳步。
他沒有回頭,只是低聲說了一句。
“當年清理孤兒院廢墟的時候,有個姓王的富商,帶著人拉走了一大批資料。”
“那塊地也是他買下來的。他最近天天做噩夢,到處找高人看病。”
“聽人說,他好像快瘋了。”
說完,老周推開木門,拄著盲杖,慢慢走進了夕陽的餘暉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