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下午,“一杯春”茶館。
今天老天爺像是漏了個窟窿,外頭下著濛濛細雨,空氣潮溼悶熱。
破茶館裡光線本來就暗,現在被陰雨天一襯,更是透著一股子陰氣。
老闆娘趴在櫃檯上打呼嚕,手裡的瓜子早就撒了一地。
江楓坐在自己的小馬紮上,雙手攏在袖子裡打瞌睡。
他現在滿肚子都是火。
因為在這間破茶館的西北角,那個陸澄居然真的準時準點地坐在一張破木桌前。
江楓半眯著眼睛,在心裡把這女人罵了一萬遍。
“真他媽是狗皮膏藥。”江楓在心裡瘋狂吐槽,“這女人是打算全天候二十四小時監控我了?連上個廁所是不是都要給我建個流體力學模型?”
他換了個姿勢,把馬紮往牆根靠了靠。
老陳站在江楓側後方,雙手插在兜裡。
看似放鬆,但目光就沒離開過陸澄的方向。
“老闆,要不我過去把她請出去?”老陳壓低聲音問。
“別。”江楓打了個哈欠,“請神容易送神難。”
“這女人腦子裡全是一堆演演算法,你現在過去趕她,她能給你列出一百條規定公民有權在營業場所逗留的條款。隨她去吧。
陸澄在這兒也好,一會兒就讓她睜大那雙只相信科學的眼睛好好看看,她那套嚴絲合縫的唯物主義,是怎麼被玄學按在地上摩擦的。
茶館外頭的雨還在下。
就在這個時候,馬達的轟鳴聲撕破了這條破街的寧靜。
一輛豪車從街角拐了進來,輪胎碾過坑窪不平的水泥路面,濺起一大片泥水。
車子開得極不平穩,最後歪歪扭扭地停在了茶館門口。
這破地方平時連輛桑塔納都少見,突然冒出一輛邁巴赫,簡直就像是雞窩裡掉進了一隻金鳳凰。
車門推開,一個男人跌跌撞撞地從車裡鑽了出來。
他連傘都沒打,就這麼暴露在細雨中。
這是一個大概五十多歲的男人,身上的西裝沾滿了灰塵和水漬。
更可怕的是他的臉。
神情枯槁,眼眶深深凹陷,黑眼圈重得像個行將就木的死人。
老闆娘被開門聲驚醒。
她揉了揉眼睛,看到停在門口的邁巴赫,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剛想堆起笑臉迎上去,卻被那男人身上的神經質氣場給嚇退了回去。
男人完全沒有理會老闆娘。
他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樣,跌跌撞撞地撲向江楓面前的方桌。
“你就是那個甚麼都能算的神仙?”
他顫抖著手,從西裝內口袋裡摸出一張名片,胡亂地拍在桌上。
江楓低頭看了一眼。
名片上印著幾個大字:王氏集團董事長,王彬。
“這就是老周說的那個富商啊。”江楓心裡有了底。
他沒有去碰那張名片,只是懶洋洋地抬起眼皮,看著眼前這個處於崩潰邊緣的富翁。
“我是個算命的。”江楓語氣平淡,“看你想算甚麼。”
王富商雙手撐在桌面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他的手抖得非常厲害,連帶著整張桌子都在跟著震動。
“我只求她別再來找我了!”王富商近乎哀求地喊道,“老周說你甚麼都能看透。你幫幫我!你要多少錢我都給!一千萬?兩千萬?只要你能讓她別再來夢裡折磨我!”
坐在角落裡的陸澄,微微側過了頭。
她那雙如同攝像機一般的眼睛,開始記錄眼前發生的這一切。
就在剛才聽到“老周”這兩個字的時候,她敲擊桌面的手指出現了極短暫的停頓。
“求卦有求卦的規矩。”江楓不緊不慢地指了指桌上的茶杯,“寫個字吧。”
王富商沒有絲毫猶豫。
他現在就是一個溺水的人,哪怕江楓讓他吃土,他都會毫不猶豫地照做。
他伸出顫抖的食指,蘸了蘸杯子裡的茶水。
他的手抖得太厲害了,茶水在桌面上歪歪扭扭。
一個簡單的字,他寫了足足一分鐘。
一個連筆畫都快要散架的“善”字。
王富商寫完這個字,整個人彷彿虛脫了一樣跌坐在對面的椅子上。
“大師。”王富商雙手抱住自己的頭,眼淚混著雨水從指縫裡流出來,“我這十幾年,天天做慈善。我捐希望小學,我給災區送錢。為甚麼……為甚麼她還要天天在夢裡來索我的命?”
“她?”江楓雖然有了猜測,但還是循例問了一句。
“向晚晴。”
這三個字一出來,茶館裡的氣壓瞬間降到了冰點。
坐在遠處的陸澄,在這個名字出現的瞬間,目光出現了完全的定格。
江楓看著桌面上那個扭曲的“善”字。
腦海中,系統那電子音適時響起,直接將這個字的因果邏輯層層拆解。
系統的解析結果,與江楓已知的所有資訊碎片,完美地拼合在了一起。
一幅充滿了罪惡與荒誕的拼圖,在江楓眼前徹底展開。
江楓冷笑一聲。
他面對著這個富商,沒有絲毫逢迎。
在這張桌子前,甚麼董事長,甚麼社會地位,都抵不過因果報應。
他抬起頭,眼神如刀一樣刮在王富商的臉上。
“王老闆,你這字,寫得可真有意思。”江楓聲音不大,但字字句句都透著極強的壓迫感。
王富商抬起頭,滿臉茫然地看著江楓。
“你看你寫的這個‘善’字。”江楓伸出手指,在那個水漬字跡的上方虛劃了一下,“羊字頭,口字底。羊在上,口在下。這是甚麼?這是羊入虎口。”
王富商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連嘴唇都在哆嗦。
江楓步步緊逼:“你以為你捐了幾個錢,蓋了幾座樓,就能買個心安理得?你這叫偽善!你用這層偽善的皮,包著你那顆發爛發臭的心!”
“我沒有……我沒有!”王富商拚命搖頭,語無倫次。
“沒有?”江楓冷哼一聲,“你天天做噩夢,夢見向晚晴來索命。你以為你怕的是鬼?”
江楓身子往前傾,雙手撐在桌面上,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崩潰的富商。
“你怕的根本不是鬼!你是怕你自己的良知!你害怕的,是你親手埋葬的那些真相!”
茶館裡安靜得只剩下外面的雨聲。
江楓不打算給他留任何退路。
他要藉著這個富商的嘴,把陸澄的底牌徹底掀開。
他緊緊盯著王富商那雙充滿恐懼的眼睛。
“向陽花孤兒院的地下室,到底裝了甚麼不能見光的東西?”
江楓的聲音在茶館裡迴盪。
“讓你寧願當個幫兇,寧願看著活人變死人,也要把那些資料藏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