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黃昏,京海市遠郊。
一輛黑色的雷克薩斯,沿著荒涼的海岸公路,最終停在了一處廢棄的私人碼頭。
老陳熄了火,卻沒有下車,只是透過後視鏡,觀察著碼頭上唯一停靠的那艘船。
那是一艘中型漁船,船身鏽跡斑斑,甲板上堆滿了破舊的漁網和雜物,隨著灰色的波浪一起一伏,船體朽爛,看樣子撐不了多久。
後座的車門開啟。
江楓彎腰走了下來,一陣海風裹挾著水汽吹過,他胃裡一陣翻湧,臉色又白了幾分。
“我靠。”
他看著那艘破船,沒忍住,在心裡罵了一句。
“這鴻門宴的接待規格也太差了吧?好歹開個快艇來接啊。這破玩意兒,不會開到一半就沉了吧?”
趙毅緊跟著下了車,他換上了一身黑色的便裝,肌肉把外套繃得緊緊的。
他看了一眼那艘漁船,眉頭也皺了起來。
“老陳,你就在這裡等。”江楓轉頭對駕駛室裡的老陳說,“要是我們一直沒回來……”
“老闆。”老陳打斷了他,“我會一直等。”
男人的承諾,不需要太多廢話。
江楓點了點頭,不再多說,朝著那艘漁船走去。
趙毅跟在他身後半步的位置,手下意識地按在腰後,那裡彆著他的配槍。
兩人剛走上搖搖晃晃的木製棧橋,漁船的船艙裡,走出來一個男人。
男人很高,很壯,穿著一件背心,裸露在外的胳膊上滿是紋身。
最醒目的是他臉上那道從眉骨一直延伸到嘴角的刀疤,像一條蜈蚣趴在他的臉上。
他甚麼也沒說,只是對著江楓和趙毅,招了招手。
兩人走上甲板。
刀疤臉走到趙毅面前,伸出手,做了個“請”的姿勢。
趙毅臉色一沉:“甚麼意思?”
“搜身。”刀疤臉的聲音沙啞刺耳。
趙毅的火氣噌地就上來了:“我們是來談判的,不是來……”
江楓抬手,按住了趙毅的肩膀。
他往前走了一步,擋在趙毅和刀疤臉中間,自己先張開了雙臂,臉上掛著一副吊兒郎當的笑容。
“大哥,別那麼嚴肅嘛。”
“安全第一,規矩我懂。”
刀疤臉瞥了他一眼,沒說話,開始用一種極其專業的手法,在他身上摸索起來。
從上到下,從裡到外。
口袋裡的手機、錢包,手腕上的表,甚至褲腰帶的金屬扣。
任何帶有金屬或者電子元件的東西,全都被他毫不客氣地取了下來,扔進旁邊一個黑色的塑膠筐裡。
江楓全程配合,甚至還主動抬了抬腳,方便對方檢查鞋底。
“大哥,我就是個算命的,全身上下最值錢的就是這張嘴。”
他笑嘻嘻地開口。
“你總不能給我貼上封條吧?”
刀疤臉搜完江楓,確認他身上沒有任何多餘的東西后,才重新轉向趙毅。
趙毅的臉色鐵青。
他死死地盯著刀疤臉,最後還是咬著牙,解下了腰後的配槍,連同彈匣一起,扔進了那個塑膠筐。
刀疤臉拿起那把槍,熟練地退膛、檢查,然後把槍和彈匣分開,放進了另一個密封的金屬盒裡。
他的動作,讓趙毅的瞳孔收縮了一下。
這不是普通混混,這是個玩槍的老手。
刀疤臉把兩人所有的私人物品都收繳完畢後,才冷冷地開口。
“K先生的船上,不需要多餘的訊號。”
說完,他一腳將那個裝滿手機和手錶的塑膠筐,踢進了海里。
黑色的塑膠筐在海面上掙扎了幾下,很快就被一個浪頭吞沒,消失得無影無蹤。
“嘖,我那塊表還挺貴的,報銷嗎?”江楓有點不可思議。
刀疤臉:“......我會幫你申請的。”
沒人注意到,趙毅的拳頭握得很緊。
這一腳,徹底斷絕了他們與外界聯絡併傳送座標的所有可能性。
“走吧。”
刀疤臉轉過身,走進了船艙。
江楓拍了拍趙毅的後背,跟了上去。
船艙裡很暗,只有一盞昏黃的燈泡在頭頂搖晃。
柴油發動機發出轟鳴聲,整艘船劇烈地顫動起來,緩緩地駛離了碼頭。
江楓找了個角落坐下,靠著船壁,閉上了眼。
胃裡翻江倒海,暈船的毛病又犯了。
趙毅一動不動地站在船艙門口。
他的視線,穿過狹窄的艙門,一直望著岸邊的方向。
岸上,那輛黑色的雷克薩斯還停在原地,車燈亮著,目送著他們遠去。
漁船的速度越來越快,城市的燈光,在海平面上逐漸變成一片模糊的光暈,最後,徹底消失。
四周,陷入了無盡的黑暗。
這種與世隔絕的壓迫感,讓趙毅的呼吸都變得沉重。
時間,在這種環境下,失去了意義。
不知道過了多久,可能是幾個小時,也可能更久。
一直閉目養神的江楓,忽然睜開了眼。
“到了。”
趙毅一愣,順著江楓的視線,朝船頭的方向看去。
在遙遠的海平面上,出現了一片光。
那片光越來越亮,越來越大。
直到一艘龐然大物,從黑暗中,露出了它的輪廓。
那是一座燈火輝煌的海上城市。
一艘巨大到超出現實想象的豪華遊輪。
它靜靜地停泊在海面上,船身散發著一種無聲的壓迫感,光是看一眼,就讓人心生敬畏。
遊輪的奢華,與他們乘坐的這艘破敗漁船,形成了荒誕的視覺衝擊。
趙毅的呼吸變得急促。
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
這種無形的壓力,比十個刀疤臉帶來的威脅還要大。
江楓卻站起身,走到甲板上,靠在船舷邊,饒有興致地打量著那艘巨輪。
“嘖。”
他咂了咂嘴,在心裡吐槽。
“這排場可以啊,不知道船上的自助餐怎麼樣,希望能有波士頓龍蝦。”
他這種輕鬆到近乎散漫的心態,讓旁邊緊張到快要窒息的趙毅,都感到了一絲錯愕。
漁船沒有靠近遊輪的主停泊區,而是繞到了遊輪的側後方,一個燈光昏暗的角落。
隨著漁船的靠近,遊輪那鋼鐵鑄就的船身上,一扇隱蔽的艙門,無聲地滑開。
金色的燈光,從艙門裡流淌出來。
一個穿著筆挺燕尾服,戴著白手套的侍者,正站在門口,臉上帶著無可挑剔的微笑,對著他們微微鞠躬。
“兩位先生,K先生已經恭候多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