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楓率先邁步,踏上紅色地毯,趙毅緊隨其後。
眼前豁然開朗。
大廳穹頂是手繪的星空圖,一顆水晶吊燈從中央垂下,將四周照得通明。
衣著光鮮的賓客穿梭其中,賭場區域傳來籌碼碰撞聲和輪盤轉動的輕響,舞池裡,樂隊正演奏著爵士樂。
趙毅看到一個留著地中海髮型的矮胖男人,正摟著兩個金髮女郎,將一摞籌碼推上賭桌。
那個男人的臉,出現在國際刑警組織的紅色通緝令上,罪名是在東南亞地區販賣軍火。
他又看到吧檯邊,一個穿著和服、小口品著威士忌的女人。
黑櫻桃,一個殺手組織的高階幹部,手上至少有十幾條人命。
還有一個……
趙毅的太陽穴突突直跳。
這些人,每一個都是各國警方檔案裡的頂級危險人物,現在卻聚集在這裡參加酒會。
這艘船,是一座漂浮在法外之地的罪惡之都。
江楓對周圍的一切,反應平淡。
他在腦海裡啟動了【共情遮蔽】,周圍種種淫靡的情緒,盡數被隔絕在外。
“好傢伙,這哪是賊窩,這簡直是國際罪犯年會啊。”江楓在心裡吐槽。
“那個禿頭是東南亞的軍火販子……K先生這是把自己的客戶名單都請來開party了?”
他打量著這一切。
侍者領著他們,穿過喧鬧的大廳,走向一部純金打造的觀光電梯。
電梯無聲地上升,樓下的景象在腳下不斷縮小。
叮。
眼前是一條安靜到極致的走廊,地上鋪著厚厚的羊毛地毯,踩上去聽不到任何聲音。
走廊盡頭,是一扇厚重的橡木門。
侍者停在門前,敲了三下。
“請進。”
門內傳來一個溫和的男聲。
侍者推開門,再次鞠躬,然後悄無聲息地退下。
門內的景象,與樓下的奢華截然不同。
這是一個頂層套房,更像一間私人書房,一排排頂到天花板的書架,上面塞滿了各種書籍。
一個穿著中式盤扣對襟衫的中年男人,正背對著他們,他手裡拿著一把小小的銅製噴壺,正專注地給一盆蘭花澆水。
“兩位,請坐。”
男人沒有回頭,聲音依舊溫和。
江楓毫不客氣,走到一套紫檀木茶臺邊,拉開一張椅子坐了下去。
趙毅卻站在原地,一動不動,他的視線釘在那個男人的背影上。
“我妹妹在哪?”趙毅的聲音冰冷,充滿了壓抑的怒火。
男人澆水的動作停頓了一下。
他放下噴壺,轉過身來。
那是一張四十出頭的臉,面容清瘦。
他就是K先生。
K先生笑了笑,那笑容很和煦。
“趙警官,彆著急。”
他走到茶臺邊,坐到江楓對面,熟練地開始洗茶、溫杯、沖泡。
“在你們踏上船的那一刻,令妹已經自由自在地在京海市閒逛了吧。”
他將一杯沖泡好的熱茶,推到趙毅面前的空位上。
“我們是生意人,講究和氣生財。”
趙毅沒有坐下,也沒有碰那杯茶。
“你們的生意,是建立在無數家庭的毀滅之上。”
“趙警官,你這話就有些偏頗了。”K先生拿起自己的茶杯,輕輕品了一口,“我從不強迫任何人。我只是為那些有需求的人,提供他們想要的產品。”
“是他們自己的慾望,毀了他們,不是我。”
他的這番歪理,讓趙毅的拳頭攥得咯咯作響。
K先生不再理會他,轉而看向從進門開始就一言不發的江楓,臉上帶著濃厚的興趣。
“江大師的事蹟,如雷貫耳。”
K先生的聲音裡帶著笑意。
“比起一身正氣的趙警官,我更好奇您是一位怎樣的存在。”
江楓端起面前的茶杯,吹了吹熱氣。
他喝了一口,然後砸了咂嘴。
“茶不錯,大紅袍母樹的吧?”
K先生的欣賞之色更濃了。
“江大師果然是同道中人。”
“說吧,把我請來,到底想幹甚麼?”江楓放下茶杯,身體向後靠在椅背上,翹起了二郎腿。“兜圈子沒意思,大家的時間都很寶貴。”
“好,快人快語。”K先生拍了拍手。
“這艘船上,藏著我的護身符,也就是死局之眼。”
他看著江楓,定下了遊戲規則。
“江大師能在明晚宴會結束前,當著所有人的面,指出它藏在船上的具體位置,我就兌現我所有的承諾。”
“你和趙警官,可以安全離開。我的人,永不踏入京海半步。”
他話音一轉,聲音依舊溫和:“但如果找不到……”
K先生的臉上,露出一個遺憾的表情。
“趙警官和你,恐怕就要為我的下一個護身符,貢獻一點材料了。”
趙毅再也忍不住,猛地一拍桌子,站了出來。
“你敢!”
K先生像是沒看到他的暴怒,依舊微笑著看著江楓,等待著他的回答。
面對這種死亡威脅,江楓臉上沒有任何驚慌,連姿勢都沒變。
他伸出手,從桌上拿起一枚籌碼,在指間靈巧地翻飛。
江楓慢悠悠地開了口。
“K先生,在你這兒賭命,賠率可不怎麼公道啊。”
他把威脅,直接變成了一場商業談判。
趙毅愣住了。
K先生也愣了一下,隨即,他臉上的笑容變得愈發濃厚。
“哦?”K先生身體微微前傾,“那依江大師之見,該加點甚麼彩頭?”
江楓停止了轉動籌碼的動作。
他將那枚籌碼,重重地拍在紫檀木的桌面上,發出一聲清脆的響聲。
他咧開嘴,露出一口白牙,笑容燦爛又張狂。
“簡單。”
“我贏了,除了你說的那些條件……”
江楓伸出一根手指,點了點腳下的地毯,又指了指窗外那無盡的黑暗。
“這艘船,歸我。”
K先生臉上那儒雅的笑容,第一次僵住了。
江楓身後的趙毅,心臟跳動加速。
頂層套房的氣氛越來越緊繃。
“有意思,太有意思了。”
K先生起身,走到江楓面前,從上向下看癱坐在椅子裡的年輕人。
他沒有怒意,反而流露出棋逢對手的興奮。
“我見過向我求饒的,見過給我送錢的,也見過想殺我的。”
“你是第一個,敢跟我要船的。”
江楓抬起頭。
“主要是你這茶不錯,我想著這船上其他服務,應該也差不到哪去。”
趙毅聽得頭皮緊繃。
這都甚麼時候了,,還在意船上的其它服務?
您這是要拿命開玩笑嗎!
K先生笑出聲。
“好。”他回到原位,對著門口拍手。
“那就用結果說話。”
“我期待,江大師的本事,能不能值上海王星號。”
之前穿著燕尾服的侍者推開門,走進來,對著三人鞠躬。
“帶兩位貴客去最好的房間休息。”K先生吩咐。
江楓起身,伸了個懶腰,跟著侍者往外走。
他動作隨意,如同在自家一樣。
趙毅看向K先生,最後控制住情緒,快步跟上。
厚重橡木門在身後關上,侍者領著兩人,到一間船身側翼的豪華套房。
“兩位請自便,有任何需要,可以隨時按鈴。”侍者說完,再次鞠躬,然後退出,關上房門。
房間很大。
一面巨大落地窗,對著海面,除了遠處幾點漁火,甚麼都看不見。
趙毅進門,衝到房間各處檢查。
他翻遍房間,床頭、燈罩、電視機後面、通風口之類的地方也絕不放過。
“沒有竊聽器,也沒有攝像頭。”趙毅直起身,放鬆了些,但臉部仍然緊繃。
他轉頭,看到江楓把破帆布包扔在真皮沙發上,整個人陷進去,舒服哼了一聲。
“這K先生還挺上道,安排了這麼好的房間,不錯不錯。”
趙毅看著江楓的隨意,急得在房間來回走。
“甚麼海景房!這是牢房!江兄弟,你剛才……為甚麼要那麼說?你是在故意激怒他?”
江楓從帆布包裡摸索,在趙毅震驚中,掏出熟悉的摺疊小馬紮。
“啪”一聲,江楓把小馬紮在大理石地面上撐開。
“別激動,那叫談判策略,先聲奪人。”
“我要是不把價碼抬上去,他怎麼會把我們當成平等的對手?只會把我們當成隨意捏死的螞蟻。”
江楓說著,又從帆布包裡,掏出捲起來的,寫著“鐵口直斷”的帆布招牌。
趙毅愣住。
他看江楓熟練展開招牌,撫平褶皺,小心掛在衣帽架上。他徹底懵了。
“你……你這是幹甚麼?”
“開張啊。”江楓回答。
“開張?”趙毅聲音變調,衝到江楓面前,壓低聲音,幾乎從牙縫裡擠出。
“你瘋了?這是甚麼地方!這是一船的國際通緝犯!我們是人質!你還想在這船上擺攤算命?”
江楓沒理會咆哮,坐回小馬紮上,調整姿勢,然後抬起頭。
“你當我想啊?”江楓嘆了口氣,“這是沒辦法的辦法。”
“你聽好,”江楓聲音嚴肅,“你感覺不到嗎?這艘船上的氣場。”
趙毅愣住:“氣場?”
“對。”江楓點頭,“這艘船,常年漂海上,載著一群慾望最重、業力最深的人。怨氣、煞氣、財氣、淫氣……所有這些東西混雜,形成一個巨大的混沌磁場。”
“我們現在在這片混沌裡亂找,別說找到甚麼死局之眼,不被這混雜的氣衝得心神不寧,保住性命就算好。”
趙毅聽得雲裡霧裡,一個字沒懂,但覺得厲害。
江楓看他這樣,繼續說。
“所以,我必須在這艘船上,立一個樁。”他伸手指,拍拍身邊掛的帆布招牌。
“我的算命攤,就是核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