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雲昭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她一把掀開車簾,聲音裡帶著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急切:“太子呢?今日太子去了何處?”
白蘇被她突如其來的問話嚇了一跳,愣了一瞬才道:“回殿下……太子殿下今日替陛下前往太廟祭祖,這個時辰應當正在回宮的路上。”
姜雲昭的臉色霎時白了。
“立刻去東宮,看二哥的儀仗到哪兒了?快去!”
白蘇從未見過自家公主這副失魂落魄的模樣,連滾帶爬地衝出馬車。姜雲昭癱坐在軟榻上,大腦一片空白。
榆樹坊沒有岔路,可從太廟回宮的路卻有千條萬條。她和莊孟衍算到那人要殺她,必然會選擇榆樹坊,可若是……那人的目標根本不是她呢?
殺她有甚麼用?她是父皇最疼愛的女兒,可女兒終究是女兒。她死了,父皇會震怒,會徹查,或許還會殺很多人。可太子還在,大胤的根基還在。
真正能讓這個朝堂天翻地覆的,從來都不是昭陽公主的命。是太子的命。
這個念頭像一盆冰水兜頭澆下來,讓她渾身都在發抖。
她怎麼早沒想到?她怎麼到現在才想明白?
可儲君出行一向都有重重護衛,禁衛軍、太子親衛,前呼後擁,甲冑森嚴。那個人若要針對太子,就必須一擊必殺。因為一旦失手,太子有了防備,往後便再無下手的機會。
那個人蟄伏了那麼久,不像是會因一時衝動改變暗殺目標的人。除非……除非二哥此行真的破綻重重,給了那人一擊必殺的機會。
破綻。
姜雲昭的瞳孔驟然收縮。
二哥今日去太廟祭祖,儀仗、護衛、路線都是定例,不該有破綻。除非有人刻意製造了破綻。就像她一樣……削減護衛,暴露行蹤,把自己送到刀口上,引那人來殺。
“掉頭!去太廟!”她幾乎是喊出來的,聲音顫抖,透著深深的恐懼。
六福被她嚇了一跳,猛拉韁繩,馬車在宮道急轉。
姜雲昭死死攥著車簾,指節泛白,腦子裡亂成一團。
二哥知道了。他不知道從哪裡察覺了她和莊孟衍的計劃,猜到她要拿自己當誘餌。他未曾阻攔,甚至未曾在她面前露出半點異樣,只是不動聲色地,把自己送到了更顯眼的位置上。
若二哥真有個三長兩短,便都是她害的!
馬車脫離了前呼後擁的宮人隨從,以一種極為不理智的速度朝承天門疾馳而去。可他們尚未出得宮門,就忽然看見前方的御街上燈火通明,全都是舉著火把和宮燈的禁衛軍。
姜雲昭的心陡然沉入谷底。
大興宮的御街此刻被數千支火把映照得亮如白晝,卻也陰森如幽冥。原本靜謐的甬道擠滿了重甲摩擦的刺耳聲,禁衛軍的紅纓在火光中搖曳。中元節的紙灰還未散盡,便又添了濃重的肅殺之意。
“怎麼回事?!”她從馬車上跳下,提起裙襬拼命跑了過去,拽著一個禁軍便質問,“我問你,太子如何了?!”
那禁衛軍被她拽得一個踉蹌,回頭看見是她,臉色一變,慌忙跪下:“回稟昭陽公主,太子、太子殿下在京郊遇刺,已送入東宮救治!”
姜雲昭低頭看著那個說話都在顫抖的禁衛軍,她知道一個普通的禁衛軍能知道的東西有限,問也是白問。
她丟下鑾駕,轉身便往東宮的方向跑去。兩旁的禁衛軍自動讓開一條路,任由公主急促慌亂的腳步聲在甬道中迴響。
路過一輛馬車時,她瞥見車轅上有暗紅色的痕跡。她不敢細看那是甚麼,只是拼命地跑。六福跌跌撞撞跟在她身後,那個素來腿腳靈活的小太監,此刻竟險些追不上她。
終於,東宮到了。
宮門口站滿了人。姜雲昭一眼便瞧見了父皇的鑾駕。宮婢、內侍與太醫院的藥童擠在一處,四周是銀甲森嚴的禁衛軍,整座宮門籠罩著一股令人不安的沉重氣息。
她推開人群往裡闖,禁衛軍本想阻攔,待看清是她,慌忙退開。
她就這般一路暢通無阻地闖進東宮,一直跑到二哥寢殿外。在那裡,她看到了面色凝重的皇帝。
“父皇!”她喊道,聲音裡帶著壓不住的顫抖,“二哥怎麼樣了?我聽說他遇刺受了傷——”
皇帝轉過身來,眉宇間壓著一股沉沉的怒氣。瞧見她時,緊蹙的眉頭略略鬆了鬆,到底還是對女兒露出一個寬慰的笑容:“太醫在裡面,不過是皮外傷。”
皮外傷?
姜雲昭不信。皮外傷何至於這般大動干戈?
她急急便要往裡闖,皇帝無奈,伸手攔住她:“朕何時騙過你?這些都是做給旁人看的。”
父皇這話令姜雲昭一怔。她這才定下神,仔細端詳皇帝的臉色,眉間雖有怒意,卻並無多少焦灼與擔憂。她一顆心這才稍稍落定。
姜雲昭的腿忽然軟了一下,險些站不穩。
皇帝幾乎是下意識扶住了他,那隻手穩穩地托住了她的臂彎,力道不大,卻讓她整個人都靠了上去:“多大的人了還如此毛毛躁躁?”
說的話雖然是責備,語氣卻盡是對女兒的寵溺。
“您和二哥合起夥來嚇唬我,怎麼倒怪起我冒失來了?”姜雲昭心中稍定,站直身子,抬頭看向皇帝問,“您早就知道了?”
皇帝冷哼一聲:“太子不說,朕從何早知道?”
姜雲昭聞言,不由得有些心虛。
說到底,這事原本是她的謀劃。二哥看穿了她的打算,悄悄改了些細節,倒是父皇從頭至尾被矇在鼓裡,到頭來還要替他們收拾殘局,當真成了冤大頭。
皇帝知道她不見太子一面,終究無法安心。待劉醫正出來,便準了她進去探望。
姜雲昭快步走進殿中,一眼便瞧見那個斜倚在床榻上的青年。
殿內瀰漫著濃重的藥味與血腥氣,這味道令她心頭一緊,正要開口,卻聽姜雲曜搶先道:“是雞血。”
姜雲昭那聲“二哥”硬生生卡在了喉嚨裡。
“我提前備了些雞血,潑了些在身上,餘下的都倒在車轅上。”姜雲曜說得飛快,倒像是比她還要緊張,“瞧著嚇人罷了,實則並未受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