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宮內殿,濃重的藥味和血腥掩蓋了原本的瑞腦香。明黃色的床帷半掩,殿內燭火搖曳,將人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影在層層的屏風和帷幔上。外面甲冑撞擊的聲音漸歇,可以想見今晚的大興宮一定有很多人徹夜不眠。
姜雲昭將二哥前前後後、上上下下仔細打量了一遍,確認他只是瞧著兇險,那些綁帶底下乾乾淨淨,並無半道傷痕,這才長長舒了一口氣。
但隨之而來的卻並不是輕鬆,而是更深層的寒意。
她不敢想,若是今晚的行動出了半點差錯,若這一切都不是演給暗中窺視的眼睛看的,若她跑到東宮時見到的真是生死不知的二哥……她會如何。
更何況,此事雖是她的謀劃,可二哥得知後的反應卻也讓她遍體生寒。他沒有阻止她,而是以身入局。這意味著,連仁德英明如太子,都認為有必要以命相搏去設這個局。
“你真是嚇死我了。”姜雲昭轉身在一旁的矮凳上坐下,端起涼茶灌了一大口。
姜雲曜眉眼間浮起無奈,還有一縷縱容:“你才是嚇死我了。你可知我查到絳雪軒和北宮那些動靜時,有多後怕?我是真怕,後怕自己幸好發現得早,若再遲上半個月,得知你遇襲……”他頓了頓,聲音低下去,“你要我如何跟逝去的娘娘交代?”
“二哥……”
“我不希望你冒險。你莫要同我說你們做了多少準備,這世上哪有甚麼萬無一失的計劃?但凡有一絲風險,你都不必去做。”姜雲曜溫柔地注視著她,“你為何不肯告訴我呢?”
姜雲昭戳了戳他身上的綁帶:“因為告訴二哥就是這樣的結果,說不定會更差。”
姜雲曜一時語滯:“……我是你哥哥,這些事本該是我去做的。你不肯信我,對那南淮後主倒是相信得很。”
二哥的語氣實在是太天經地義,姜雲昭垂下眼眸:“倒也沒有,只是有些事必須他參與罷了。”
言盡於此,剩下的話她未明說,不過聰明如二哥定然已經明白是甚麼意思了。
殿外響起父皇沉重威嚴的腳步聲,她順勢止了聲,伸手替姜雲曜掖了掖被角。
“行了,別裝了。”皇帝看著自己這對不省心的兒女,冷笑一聲,“朕做了多少年皇帝,你們這點把戲還稚嫩著呢。”
姜雲曜從榻上坐起身,臉上浮起一絲被當場抓包的心虛,正要下床行禮,便被皇帝伸手按住了。
“朕還不至於古板到讓傷患跪拜。躺著吧。”
姜雲昭順勢站起身,向皇帝盈盈一拜,那聲“父皇”喚得極甜:“父皇!二哥雖未真的受傷,可那些刺客卻是實打實衝他來的,用的手段也歹毒。這是有人要刺殺儲君,求父皇嚴查背後之人,定要將那逆賊揪出來!”
皇帝沒好氣地哼了一聲:“一個兩個不知死活。你們既不在乎項上人頭,還來求朕做甚麼?”
“父皇——”姜雲昭理直氣壯地抬起頭,“二哥是您欽點的太子,是您最疼愛的兒子。他們刺殺二哥,不就是在打您的臉麼?兒臣這也是為了您的臉面著想……”
皇帝的目光沉沉的從兩個孩子臉上掃過,他倒是沒有反駁姜雲昭的話,只是目光裡帶著一點複雜的東西。
片刻後,他忽然道:“朕不問你們為何提前知道有人刺殺,也不問這件事和雙雙有何關係,你們也不必編一套謊話來哄朕。刺客的事,朕會查到底,不管背後是誰,朕都不會放過。”
皇帝的聲音很平靜,可平靜底下壓著一股雷霆萬鈞的力量。只要皇帝在一日,他就永遠是兄妹倆最大的底氣和最堅實的後背。
姜雲昭聽著父皇的話,鼻頭忽然有些發酸。
她沒有將這件事背後的籌謀告訴父皇,是因為她知道,父皇站在帝王的角度,要考慮的東西遠比她多得多。若說二哥與她立場還算相近,那父皇便完全是另一種立場了。
她清楚父皇看重她和二哥,若她開口,父皇多半也會幫著一起追查。可她不想讓父皇為難,倘若此事當真牽扯到某位皇子,她不願陷入自我懷疑之中,去猜父皇究竟信不信她。更怕看到父皇在江山與兒女之間權衡時,那雙眼睛裡所流露出的東西。
……
太子遇刺的訊息不脛而走,只是他究竟傷沒傷到、傷得多重,卻被捂得嚴嚴實實,半點風聲都透不出去。
倒是太醫院忙了許多,劉太醫更是常駐東宮,於是便有傳言說太子重傷未醒,生死難料。
幾位皇子第二日一早便趕到東宮,可東宮已被禁衛軍重重把守,任何人不得靠近。
姜雲昱、姜雲昶和姜雲暄在東宮門前碰了個面,都是一副憂心忡忡的模樣。彼此交談了幾句,便各自散了。
姜雲昭和莊孟衍站在東宮迴廊的暗處,隔著一層薄薄的帷幔,將門前階下的動靜盡收眼底。
明明是血脈至親,此刻在她眼裡卻像是戴著厚重面具的陌生人。每一個表情、每一個反應,她都要揣度背後的意思。
“看來殿下心中已有懷疑的人選了。”莊孟衍輕聲笑道。
姜雲昭瞥他一眼:“你在幸災樂禍甚麼?好像我的哥哥們奪嫡,便是你贏了我似的。”
莊孟衍無辜地眨了眨眼:“臣並無此意。只是覺得……這宮裡,最不可信的是證據,最可信的是貪慾。”
姜雲昭眼眸微閃,轉過身,對上莊孟衍那雙在暗處依然亮得驚人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沒有算計,沒有嘲諷,也沒有憐憫,只有一點如北辰十七年風雪般冰冷的理智。
這種理智在太子生死不明的當下顯得格格不入,卻莫名讓她覺得安心。
莊孟衍從袖中取出一封薄薄的信件,指尖在紙角處停留了一瞬。那動作極輕,像是怕驚擾了甚麼似的,遞給她時甚至有一絲遲疑。
姜雲昭倒是毫無意外之色,果斷地接過了信。
信是段修竹傳遞的,上面蓋著刑部的密印,顯然是透過某些不便明說的渠道所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