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雲昶見她神色有些不對,臉上那種吊兒郎當的神情盡數褪去,嚴肅起來:“怎麼了,可是有甚麼問題?”
姜雲昭搖頭:“谷太醫年紀大了,糊塗了,信中盡是胡話。”
姜雲昶不大信。可他看了半天也沒從妹妹臉上看出甚麼。
若是從前,她心裡有事根本藏不住。可眼下這個出落得越發亭亭玉立的少女,素手站在廊下,神色平靜,語氣淡淡,竟讓他這個做哥哥的也看不出深淺。
他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忽然笑了。
“雙雙,你確實是長大了。”
姜雲昭微微一怔:“甚麼?”
“懂得遮掩自己的情緒了呀。”他笑著伸手,像小時候那樣揉了揉妹妹的發頂。掌心下的髮絲柔軟細密,梳成整整齊齊的髮髻,被他這麼一揉,頓時歪了半邊。
姜雲昭氣得一巴掌拍在他手背上:“三哥!我這頭髮早上可是梳了半個時辰呢!”
“好好好,三哥不動你了。”姜雲昶笑著收回手,看她手忙腳亂地扶正髮髻,又去攏散下來的碎髮。他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可笑意底下還是掠過了一縷悵然。
姜雲昭將頭髮攏好,又理了理衣襟,這才恢復了淡定的神情:“三哥,我有正事與你說。”
“你說。”
“你從潞州回來,一路上可還順利?”
姜雲昶輕輕挑眉,他又不傻,自然聽出妹妹話中的順利指的可不是行路:“雙雙,有甚麼話你就直說。三哥腦子不好使,繞不了那麼多彎。”
姜雲昭被他這句“腦子不好使”噎得不輕,登時有了一拳砸在棉花上的無力感:“我可聽說了,三哥如今好大的威風。鎮北軍將士夾道相送,山呼千歲。我長這麼大還沒見過這陣仗呢,上回去北境,怎麼也沒見他們跪跪我?”
她上回去北境,是跟著太子去的。她沒見過這陣仗,只能說明一件事,鎮北軍對晉王的擁戴,已然超過了太子。這種事經不起深究,越往深處想,姜雲昶的罪名便越大。
姜雲昶聞言訕訕地摸了摸鼻子,底氣不足地嘟囔:“那不是他們非要送嘛……我又攔不住。”
“你一腳踹過去不就完了?踹不起來你就跑,跑快點他們還追得上你不成?”
“姑娘家家的,怎麼說話越發粗魯了?”姜雲昶故意板起臉,到底還是認真了幾分,“行了,我知道了。下次再去,我讓他們別跪,實在要跪我就跑,跑不過就鑽地洞,行了吧?”
姜雲昭氣急:“你還想著去?”
“哎呀,我知道你甚麼意思,不就是怕御史臺那幫老古板參我嘛。”姜雲昶嘴上答應得痛快,語氣裡卻仍有些不以為意,“我又不求上進,他們愛參就參去吧。父皇或二哥還能為了一兩句話殺了我不成?”
皇帝自然不會殺了他。但彈劾的摺子是清晨遞上去的,姜雲昶是午後被請進宣室殿的。
御史中丞孫立榮領銜,附議者七八人,措辭一個比一個嚴厲。說甚麼晉王殿下私赴北境,未經兵部批准,又說他結交邊將,收買軍心,再議鎮北軍列隊相送,僭越狂悖,字字句句都是要把他釘死在不忠不孝的恥辱柱上。
皇帝看完摺子,氣得面紅脖子粗,嘩啦一聲將滿桌菜餚掃落在地。馮德勝與一眾御前宮婢齊齊跪倒,伏了一地。
“把那個逆子給朕召——”皇帝一頓,咬著牙改了口,“給朕請過來!”
那一個“請”字咬得格外重,臉色雖沉,可真要說有多少怒意,倒也未必。
馮德勝麻溜地領旨去了。不出一個時辰,姜雲昶便如霜打的茄子一般,跪在了宣室殿中。
皇帝開口:“有人參你私往北境,行為不端。”
姜雲昶叩首:“兒臣知罪。潞州軍務了結後,念及舊部,便繞道去了北境。”
皇帝又道:“御史說你列隊相送,僭越狂悖。”
姜雲昶再叩首:“兒臣知罪。將士們情深義重,兒臣實在推辭不過。”
於是皇帝大手一揮:“滾回你的晉王府,好好閉門思過!沒有朕的命令,不許出門!”
語氣雖厲,卻聽不出多少憤怒或失望。那樣子反倒像是尋常人家的父親在訓斥不長進的兒子,又氣又無奈。
馮德勝上前一步,將晉王殿下從冰涼的地上攙了起來,皇帝也沒甚麼反應,只冷冷地哼了一聲。
倒是姜雲昶面露苦色,還想再掙扎一番:“父皇,晉王府還在修葺,許多用度都沒備齊,現在住進去……”
皇帝冷冷掃了他一眼。
姜雲昶立刻噤聲,識趣地退了出去。
此事若就此打住,倒也無甚要緊,不過是帝王雷聲大雨點小,輕輕揭過罷了。禁足王府,對於手握赫赫戰功的親王來說實在算不得甚麼。
誰知姜雲昶被禁足晉王府後沒幾日,朝中竟漸漸生出些流言來。
起初不過是些不著邊際的閒話,眾臣聽了便當是個笑話,誰也沒當真。可謠言自古最怕有人用心,不出幾人,這些渾話便如風吹柳絮,越滾越多,只等著一把火徹底燒到御前。
“聽說了麼?晉王殿下往潞州去,實則是為了見一個人。”
“潞州?那地方能有甚麼人?也不曾聽聞哪家世族與晉王殿下有舊。”
“正是這話。潞州又不是邊鎮,城防軍滿打滿算怕也不足兩千,竟也值當晉王殿下親去巡察?”
“嗐,你們哪裡知道內情。晉王去潞州,是昭陽公主的意思。”
“嘶……這怎麼又牽扯到那位殿下了?”
流言越傳越廣,越傳越不像話。起初不過是議論晉王,後來竟將昭陽公主也牽扯進來。這兩位,一個是太子之外最得聖心的皇子,一個是陛下最寵愛的公主,一下便將晉王黨與太子黨都捲了進去。
事關天潢貴胄,流言很快攀扯到黨爭與奪嫡之上。有人說昭陽公主與晉王兄妹情深,此番是替他遮掩甚麼,有人說昭陽公主在朝中結黨營私,晉王不過她手中一枚棋子,更有那心思陰損之輩,說甚麼昭陽公主年紀雖小,城府卻深,讓晉王去潞州,實則是替太子掃清障礙,順便將晉王支開,好叫太子在京中佈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