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雲昱的心猛地一沉,下意識辯駁道:“太子仁孝,待兄弟素來寬厚……”
“這世上許多事,不是你不去爭,就不會波及到你。”孟賢妃緩緩開口,“有些事我原不想告訴你,可現在看來,不說也不行了。”
“甚麼事?”姜雲昱心跳得厲害。他下意識想要抗拒聽下去,雙腿卻像被釘在原地,動彈不得。
孟賢妃轉過身,背對著他,望著窗外的天色。
“你知道,當年繼後的人選,為甚麼會是馬氏嗎?”
繼後冊立那年,姜雲昱已經懂事。他知道論資歷、論家世、論聖寵,怎麼都不該輪到馬氏。可偏偏就是馬氏坐上了那個位置,而他母親,本該是繼後的人,從此深居簡出,再不過問宮中事。
娘娘一直不願在他面前提及往事。如今,終於要告訴他了嗎?姜雲昱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孟賢妃笑了一聲:“你說太子仁孝,倒也不假。他這些年從未放棄調查先後去世的真相。有些賬啊,不是不報,是時候未到。”
姜雲昱心頭一凜,被這沒頭沒尾的話驚出一身冷汗:“娘娘的意思是……”
“先後走得那樣突然,你以為就真的只是天不假年?”孟賢妃的聲音裡竟詭異地帶著一絲笑意,“她正當盛年,身體一向康健,怎麼說病就病,說走就走了?”
姜雲昱那時雖年幼,卻也記得先後病逝那段時間宮中的情形。皇帝守在鳳藻宮整整三日,不吃不喝,誰也勸不動。後來先後沒了,皇帝足足一個月沒有上朝。
那是大胤開國以來從未有過的事。
可母親現在說這些話,是甚麼意思?
“娘娘……”他的聲音發顫,“您、您跟這件事……”
孟賢妃沒有回答,只是慢慢轉過頭,看了他一眼。姜雲昱只覺得一股涼意從脊背躥上來,直衝天靈蓋。
“可是、可是……”他語無倫次,“可是已經過去這麼多年了,太子他、他那時候還小,未必……”
“未必甚麼?”孟賢妃打斷他,“未必知道?還是未必會查?”
她收回目光,聲音裡那種令人毛骨悚然的笑意散去了:“你以為太子為甚麼要查馬家、查劉家?先後薨逝後,除了家世普通的宋貴妃和一心禮佛的我,就屬繼後與劉德妃位分最高。而今馬劉兩家倒了,你說下一個是誰?”
姜雲昱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他想反駁,想說太子不會做這種事,可話到嘴邊卻怎麼都說不出口。因為他知道,倘若真是母親害死了先後——
那是殺母之仇,換做是他,也絕不會放過。
“……那您現在告訴我這些,我怎麼辦?我們該怎麼辦?”姜雲昱的聲音顫抖著,“我只是一個親王,連親王之位都是藉著三弟的功勞才封的,手裡沒兵沒權,我拿甚麼跟太子爭?”
孟賢妃看著他,一字一頓:“你還有我。還有孟家。孟家這些年在朝中經營,結交人脈,積攢銀子,為的就是這一天。”
姜雲昱愣愣地看著她,像在看一個陌生人。他從來不知道,那個終日禮佛、不問世事的母親,那個看起來與世無爭的女人,竟然在暗中佈置了這麼多年。
“可我不想爭……”他的聲音很輕,像是自言自語,“我不想跟太子爭,我不想跟弟弟搶……”
他一直以來所求的,不過是做個閒散親王,遊歷各處山河,將所見所聞都用畫筆記錄下來。
“你以為我想讓你爭?”孟賢妃的聲音陡然尖銳起來,可只一瞬,又壓了下去,恢復成那種平靜得可怕的調子,“你以為我願意讓你走上這條路?”
“可我沒有別的辦法了。”
“我只有你這一個兒子。”
“你總不能眼睜睜看著我去死!”
姜雲昱站在那裡,看著母親單薄的背影,忽然覺得鼻子一酸。他想說甚麼,可喉嚨像被甚麼東西堵住了,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過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又暗了幾分,他才聽見自己的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
“兒子……知道了。”
……
玉福宮內發生的事,不足為外人道。可姜雲昱自那日之後,立場驟變。他一改此前躊躇不定的模樣,在朝會上公然站到了孟守拙一邊,為蕭元朗說話。
皇帝面上不辨喜怒,看不出對長子這番轉變作何感想。
那日朝堂上的情形,姜雲昭是從莊孟衍那裡聽來的。
“趙王殿下話不多,但句句都在點上。”莊孟衍垂著眼,聲音平平,“先說蕭元朗在太府寺的政績,再說戶部與太府寺本屬同源,最後還提了一句‘用人唯才,不必拘於出身’。”
姜雲昭聽著,眉頭漸漸蹙起。
這幾日她也特意去了解了幾個戶部尚書人選的情況,因此一聽便明白過來。大哥這話聽著冠冕堂皇,可落在有心人耳朵裡,分明就是在給太子難堪。
太子推舉的範知喻,出身清流,仕途順遂,是標準的“科道正途”。而蕭元朗雖也是科舉入仕,但出身寒微,據說當年為了湊齊赴京趕考的盤纏還曾短暫做過商賈。朝中那些清流,面上喚他一聲“蕭大人”,背地裡卻沒少嚼舌根。
“我原以為,大哥就算出於維護孟家,不能公開支援二哥,也不至於為了孟家去捧蕭元朗。”姜雲昭思索著,“短短几日,立場竟有天翻地覆的變化,實在太怪異了。”
莊孟衍如今已與她開誠佈公,聞言便道:“可要我去查?”
姜雲昭聽了這話,頓時來了興致:“你在皇城竟也能聯絡得上過去的舊部?”
這話說得實在古怪。一位大胤公主,不但知道南淮後主仍與舊部有聯絡,甚至還主動問起詳情。
莊孟衍嘴角微微上揚,噙著一抹若有若無的笑意:“段修竹在我被俘後,一直經營著南淮的探子和勢力。皇城內也留了幾個暗樁。殿下若是不放心交給我來辦,我便將這幾處暗樁的位置,一併呈與您。”
這話若換了旁人,少不得要虛頭巴腦地表一番信任。可姜雲昭偏不,莊孟衍這種滑不溜手的傢伙,難得肯主動透點東西出來,不抓住才是傻子。
“行,得空把段修竹叫來皇城,也讓我見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