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引娣語氣平平。
“不止他一個,昨晚上全清乾淨了。這位嘛,專跑沈玉琳那邊傳訊息的。”
劉副手和身後幾個漢子齊刷刷一怔。
誰也沒想到,張引娣真把人拎出來了。
“再告訴您一句,線沒斷。”
她偏頭示意了一下遠處。
“我們已經換了個更靠譜的人,照舊跟沈玉琳聯絡。”
她的目光落在於志民身上。
於志民今兒穿了身漿洗得乾乾淨淨的長衫。
氣色還沒完全迴轉,臉上還有點青白,可眼神亮得很。
劉副手心裡咯噔一下,臉上卻還繃得住。
抓個叛徒是不錯。
可這點小事,比起眼下最要緊的那檔子事,壓根不頂用。
“那……糧呢?”
他盯著張引娣。
“莫非夫人還想告訴我,糧,也備齊啦?”
“行啊。”
張引娣一掀衣襬,利落地站起來。
“不然請您劉副手大駕光臨,是來聽我講笑話的?還是來嗑瓜子的?”
“哈?”
劉副手愣住。
啥玩意兒?
那可是半座糧倉的米麵!
她這才過了幾天?
上哪兒刨土挖金,變出那麼多口糧?
“徐夫人,”劉副手皮笑肉不笑,嗓門冷颼颼的,“鍋碗瓢盆可以瞎碰,話可不能瞎撂。今兒交不出糧,別怪我們翻臉不認人,徐大帥的面子,咱們真沒心情掖著。”
“說夠沒?”
張引娣擺擺手,像趕蒼蠅似的。
“懶得聽您唸經。愛信不信,跟我走一趟,眼見為實。”
一群人穿過青磚小院,直奔後頭那幾間嶄新的庫房。
劉副手一路嘴角上翹,心裡直哼哼。
這女人怕不是燒壞了腦子,要拿空屋子演雜耍?
他肚子裡草稿都打好了。
待會兒揭穿她,怎麼把話甩得響亮又體面,讓徐家以後在聯盟裡連咳嗽都得壓著嗓子。
庫房大門關得嚴絲合縫。
張引娣朝徐晉抬了抬下巴。
“開。”
“嘎吱。”
門軸一響,晨光淌進去。
劉副手臉上的笑,當場凍成一塊冰疙瘩。
他下意識想再咧一咧嘴。
可肌肉根本不聽使喚,只餘下乾澀發緊的面板死死貼在顴骨上。
放眼一瞧。
庫房裡全是鼓鼓囊囊的麻袋,碼得比牆還高。
空氣裡飄著一股子新鮮稻穀的味道,香得直往鼻子裡鑽。
呼吸稍重一點,舌尖都能嚐出一絲清甜。
“這……這不對勁啊?”
劉副手喉嚨裡咯噔一聲。
布帛撕裂聲格外刺耳,驚得屋簷上兩隻麻雀撲稜稜飛走。
嘩啦。
一捧飽滿透亮的黃米滑出來。
米粒溫熱,帶著剛出倉的餘溫。
他下意識抬手抓起一把,米香頓時更濃了。
劉副手那撥人前腳剛出二門。
後院那根繃了老半天的筋,才算徹底卸了力。
幾個幫工互相扶著牆喘粗氣。
一個年輕夥計抬手抹汗,抹下來的不是水。
可徐明軒一點沒鬆快。
反而把下人都轟得乾乾淨淨,拉著張引娣就拐進臥房,反手把門扣死了。
“引娣,你說句掏心窩子的實話。”
“那些糧食……到底是咋來的?”
他當然信她有門道,但這也太邪乎了。
張引娣順手給他倒了杯溫水,遞過去,卻沒接他的話茬。
“非得知道嗎?”
“這事兒能不重要?!”
徐明軒嗓門一下子高了。
“我可是這個家的頂樑柱,是你男人啊!你身上攤上如此大的事情,我居然矇在鼓裡?要是……要是以後出點岔子,我拿甚麼給你兜底?”
打從兩人重歸於好,他整個人都變了樣。
不是非要管東管西,就一門心思護住張引娣。
張引娣看他眼下掛著兩團青黑,心一下就軟了。
她走近幾步,伸手幫他把擰成疙瘩的眉頭一點點捋平。
“明軒,你只用記住一點,糧食的事,我包圓了。多得很,穩得很,半點風險沒有,咱們家連根頭髮絲都不會動。”
她又往前挪了半步。
“人嘛,誰還沒個自己揣著的小秘密?你信我一句,我做的每件事,都是奔著這個家去的,奔著你、奔著孩子們去的。”
徐明軒盯著她的眼睛看。
對啊,瞎琢磨啥?
從逃荒路上起,她哪回不是憑空變出活路來?
他長長撥出一口濁氣,反手一把攥住她的手。
“行,我不問了。”
他把她往懷裡一摟,手臂收得很牢。
“往後,一句都不問。我就盼著你安安穩穩的,健健康康的。”
張引娣靠在他胸前。
聽著他沉穩的心跳,嘴角悄悄彎了起來。
有些話,不是不願信,是真的不能說出口。
沈玉琳那個暗地捅刀子的人被揪出來之後,府裡立馬清爽多了。
可這清閒日子才過了幾天,就被人撞破了。
那天傍晚。
徐明軒進門時腳步帶風,身後還跟著個縮手縮腳的姑娘。
瞧著剛滿十八、頂多十九,一身藍布學生裙洗得泛白。
“娘!爹回來啦!”
徐青山剛好從屋裡溜達出來,腳還沒跨過門檻。
一眼瞅見他爹後頭那人,眼珠子差點掉地上。
張引娣和徐晉他們聽見動靜,全跑了出來。
“明軒,這位是?”
張引娣目光掃過去,心裡立刻敲起小鑼。
又是個年輕學生!
徐明軒臉上帶著點禮數,語氣挺客氣。
“引娣,這是葉瑜。我一個老朋友的女兒,算起來,也跟我沾點親戚邊兒,勉強能叫一聲表妹。”
他撓了撓後腦勺,慢悠悠地說:“早些年我在外頭混日子,差點把命丟在路上,全靠她爹豁出命把我從刀口下拽回來。”
“前陣子她家出了大事,她爹孃和兩個哥哥全都走了,就剩她孤零零一個姑娘,費了好大勁才打聽清楚我在這兒,硬是咬著牙找上門來了。尋思著沈玉琳剛走,你這邊缺個跑腿搭手的,順手就把人帶來了……”
“徐大哥,夫人。”
那叫葉瑜的姑娘趕緊往前挪了半步,朝張引娣恭恭敬敬地彎下腰。
“實在不好意思,來得唐突了。我啥都能幹,只求一碗熱湯、一張床板,別讓我露宿街頭就行。”
話沒說完,眼眶就溼了。
徐青山在旁邊撇嘴嘟囔。
“爹,咱家又不是善堂!上回剛攆走個喂不熟的白眼狼,這回倒好,自己往門口拉了個新客人……”
“少放屁!”
徐明軒眼皮一掀,狠狠剜了他一眼。
張引娣沒吭聲,就那麼盯著葉瑜看了幾秒。
這姑娘是真好看,眉眼低垂,說話溫溫吞吞。
一看就是大家教養出來的柔順樣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