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張引娣心裡咯噔一下,總覺得哪兒不對勁。
大概捱過的坑太多了,如今連空氣都習慣性先聞一聞有沒有味兒。
“既然是明軒的表妹,那就都是自家人。”
張引娣收回視線,嘴角往上輕輕一提。
“外面正亂著呢,小姑娘出門都不安全。住下來吧,安心過日子,沒人給你甩臉色看。”
話音落時,目光在葉瑜臉上停了半息,又緩緩移開。
她側頭對身後的丫鬟道:“去西跨院,把那間帶天窗的屋子拾掇乾淨,給葉小姐住。”
丫鬟垂首應了一聲是,轉身快步退下。
“謝謝!”
葉瑜鼻子一酸,又要往下蹲。
“別折這麼多禮。”
張引娣伸手虛扶了一把,動作親熱,手指在她腕子上極快地一碰。
指尖離開時,張引娣垂眸掃了一眼自己剛剛觸碰過的地方。
夜深了,屋裡只剩夫妻倆。
“引娣,我知道你在琢磨甚麼。”
徐明軒先開了口。
“還在惦記沈玉琳那檔子事兒是不是?”
“你覺得呢?”
張引娣一手拔下發簪,一手對著銅鏡瞧著他。
“上回的事兒還沒涼透,這回又照著模子刻一個?”
她將髮簪插回妝匣。
“她真不一樣!”
徐明軒急了,音調抬高半分。
“葉瑜她爹,是我命裡的恩人,一輩子沒說過一句假話。閨女能差到哪兒去?再說,人家現在連親戚都沒一個,我關門不讓她進,等於推她去跳河!”
他猛地站起身,袍角掃過矮几邊緣。
“所以你就把她請進咱家心窩子位置?”
張引娣轉過身,臉上沒波沒瀾。
“明軒,心軟沒錯,可心軟要是不管腦子,遲早把咱們一家都拖進泥坑裡。”
她走到窗邊,推開一道窄縫。
夜風灌進來,吹動她鬢邊一縷碎髮。
“我……”
徐明軒張了張嘴,有點憋屈。
“總不能眼睜睜看著她餓死街頭吧?這良心過得去嗎!”
“道理?”
張引娣噗嗤一笑。
“現在這年頭,道理能當飯吃?能頂住刀子還是扛得住槍響?我認的道理就兩條,護住我家人的命,幫對得起我的人。她嘛……”
她話鋒一跳,眼皮一沉。
“我讓人盯著她。她要是老老實實待在自己屋簷下,往後吃穿不愁,病了有人請郎中,老了有人端湯藥。可她要是動歪腦筋——”
她指尖輕輕敲了兩下桌面。
“別怪我翻臉不認人。”
徐明軒望著她繃緊的下頜線,心一下子沉到底。
他揉了揉眉心,嗓子有點發幹。
“行吧,聽你的。就是……你也別把她當賊防,她瞧著,真挺不容易的。”
張引娣沒搭腔。
不容易?
這世上最唬人的東西,從來不是尖牙利爪。
而是那副低眉順眼、人畜無害的模樣。
第二天天剛亮。
張引娣就把葉瑜叫進了書房。
“聽說你念過書,手也穩。喏,牆角那些舊報紙、廢合同,你幫我按年份、按事由,一沓沓歸攏清楚。”
她抬抬下巴,指了指那堆快堆到窗臺邊的紙山。
“好的,夫人。”
葉瑜點點頭,立馬捲起袖子幹起來。
張引娣又盯了她三四天。
這姑娘跟沈玉琳完全是兩個路子。
“娘,葉瑜姐挺實在的,不多嘴,不挑事。”
吃飯時,徐晉一邊把碗裡油亮的紅燒肉撥進吳春霞碗裡,一邊湊近張引娣壓低嗓門說。
張引娣只嗯了聲。
筷子夾起一粒青豆,慢慢送進嘴裡。
旁邊徐青山眼珠一轉,立刻端起一碟棗泥酥,笑嘻嘻往葉瑜手邊一推。
“瑜姐,嚐個新鮮!我讓灶房專給你留的!”
葉瑜愣了下,手指下意識絞緊衣角,臉頰唰一下紅到了耳根。
“謝……謝謝青山少爺。”
“哎喲,叫甚麼少爺!”
徐青山一拍胸口,咧開嘴笑。
“喊我青山哥!聽著親!”
葉瑜更不好意思了,低頭小口咬著酥皮。
張引娣慢悠悠喝了口茶,目光掃過去,沒說話,只在心底輕輕撥出一口氣。
她把徐青山拉到牆根底下。
“你悠著點,別老湊人家跟前晃,成天吊兒郎當的像甚麼樣子?”
“娘,我哪招惹她了?我看她悶不吭聲的,想搭個話、陪她說說話唄。”
徐青山一攤手,滿不在乎。
“你肚子裡幾條彎彎繞,當我猜不到?”
張引娣斜他一眼。
“人家姑娘清清白白,你要真沒那心思,就別圍著打轉,耽誤人家找好人家。”
徐青山被戳中了心事,脖子一縮,抓抓後腦勺,嘟囔兩句,乾脆閉了嘴。
張引娣其實對葉瑜沒啥成見。
就是自家這小兒子,心還毛著呢,哪靠得住?
嫁人這種大事,真不能馬虎。
她抬眼望了望西廂房的方向,又收回視線。
府里正安安靜靜過日子呢,徐辰回來了。
一輛黑亮的小汽車停在帥府大門口。
車門一開,徐辰邁步下來。
他左手拎著一隻棕色牛皮箱。
人瘦了些,但肩是肩、腰是腰,一身新衣闆闆正正。
臉也沉得住,不笑不怒。
光是往那一站,就讓人下意識收聲屏氣。
“二哥!”
徐青山眼尖,一扭頭就看見了,拔腿就衝出去,差點絆個跟頭。
徐晉和張引娣也迎出門外。
“辰兒。”
張引娣盯著眼前這個兒子,鼻子一酸,眼圈立馬紅了。
“娘,我回來了。”
徐辰走到她跟前,嗓音不高不低,穩穩當當,嘴角還微微翹了翹。
全家人一擁而上,把他團團圍住。
徐明軒一聽訊息,甩著外套就趕回來,一路踩得青磚地啪啪響。
他顧不上扶正衣領,一把攥住徐辰胳膊,掌心全是汗。
“那邊順不順利?那個吳大帥,沒給你穿小鞋吧?”
徐辰搖搖頭。
“沒。他對我挺客氣。”
他頓了頓,喉結上下一滾,繼續開口。
“他派我去營裡蹲了十二天,每日跟兵一起跑操、打靶、夜訓。他們照著娘定的法子練兵,現在跑得快、打得狠,格鬥也上道了,我把他們的營盤在哪、糧庫在哪兒、各隊多少人、幾個主將啥脾氣,全記牢了,也理順了。”
說著,他從帆布包裡掏出個小本子,雙手遞給張引娣。
“娘,圖都畫在這兒了,底下還有我的想法。”
張引娣翻開一看。
山川河流標得明明白白,哨所兵力標得清清楚楚。
她手指停在一頁角落,那裡用鉛筆打了三個小勾,旁邊寫著:“寅時換崗鬆懈,哨兵常偷懶,可破。”
這還是從前那個總讓人揪心的徐辰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