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啥?!”
他嗓子一下子劈了叉,眼珠子瞪得溜圓。
“不……不可能!絕對不可能!玉琳她……她咋可能認賊作父!”
他一個勁兒甩腦袋。
“聽岔了?”
張引娣冷笑一聲。
“那城外那個燒成灰的大糧倉,也是咱們集體幻覺?”
於志民頓時啞火。
那場大火誰沒看見?
煙柱沖天,三天都沒散。
“那火,是她送給東家的第一份見面禮。”
張引娣盯著他,眼裡沒有怒,只有一片涼透的失望。
“拿幾千號兄弟的口糧,換她一個人升官發財。我們順著那堆焦炭往下扒,順藤摸瓜,最後就摸到你這兒來了。”
“不……不可能……”
他臉色越來越白。
“她騙我幹啥……她圖個啥啊……”
他呆呆地張著嘴,聲音發虛。
“原來……是這麼回事啊。”
打從一開始,他就被人當猴耍。
他自個兒還美滋滋地以為是在演英雄救美呢。
結果人家早把臺子搭好了,就等他往裡鑽。
他那些噓寒問暖、鞍前馬後的體貼勁兒,在沈玉琳那兒,怕是連個屁都不如。
想到這兒,胸口又燙又堵。
“呃啊!!”
於志民仰頭吼了一嗓子,兩手攥成拳頭,砸在水泥地上。
那哪是愛?
那是人家撒的網,專逮他這種老實人!
“沈玉琳!這個爛心肝的臭娘們!”
他猛地抬頭,眼睛通紅,臉上那副書生氣全沒了。
“我非弄死她不可!親手擰斷她脖子!”
張引娣站在旁邊,眼皮都沒眨一下,心裡卻鬆了口氣。
行了,火候剛剛好。
她慢悠悠站起來,俯視著他。
“弄死她?就你現在這副德行?”
於志民一怔,滿腔怒火一下滅了半截,剩下一臉懵。
“想把事扳回來嗎?想把自己犯的錯補上嗎?”
張引娣問。
“想!真想!”
他脫口而出。
“夫人,您吩咐!讓我幹啥都行!這條命,今兒起就歸您管了!”
那人表面上只是替沈玉琳傳話,背地裡早已被張引娣的人盯了三個月。
要是早曉得,打死他都不會吐一個字。
“成。”
張引娣點點頭。
“命我不收。你照舊,跟沈玉琳那邊的人來往。”
說完後,她指尖輕輕叩了兩下桌面。
這話一出口,別說於志民,連邊兒上站著的徐明軒都傻了眼。
徐明軒下意識張了張嘴。
“引娣,你這……”
張引娣抬手一擋。
“既然他們能找上你第一回,就能找你第二回。沈玉琳和她背後那夥人,到現在還矇在鼓裡,根本不知道你漏了餡。咱們乾脆順著他們往下演,將計就計。”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於志民發白的指節。
“你不是怕死,是怕死得不明不白。現在,給你一條明路。”
於志民腦子轉得快,立馬就聽懂了。
“夫人是打算……讓我當魚餌?”
“不叫魚餌。”
張引娣淡淡一笑。
“叫釣鉤。一根夠硬、夠彎、能釣出整條魚塘的鉤子。她們想套我們下步怎麼走?”
她說著,從袖口抽出一張疊得方正的紙。
招數看著簡單。
可膽子,真是肥得流油。
“你,願不願意當這把鑰匙?”
張引娣問完,靜靜等著。
於志民連喘氣都顧不上,膝蓋一撐就挺直了腰板,對著張引娣磕下頭去。
“我幹!夫人,我於志民從今往後就是您手上的一把刀,您指哪,我就砍哪,不眨一下眼!”
張引娣微微頷首,轉頭對鄭修韋說:“把那接頭的先關牢裡,別打殘,但得撬開嘴,挖到底。於志民嘛,帶他去換身利索衣服,直接帶回府。”
鄭修韋立正,行了個標準軍禮。
“得令!”
風頭一過,這事就算翻篇了。
回府路上。
徐明軒手插在兜裡,腳尖踢著小石子。
他皺著眉,嘴唇翕動。
“引娣,這小子……真能信?萬一半道上又被沈玉琳幾句話勾住心,反手捅咱們一刀咋辦?”
“他不會。”
張引娣望著車窗外飛速倒退的街燈。
“男人最上頭的勁兒,不是甜言蜜語,是恨。特別是被踩進泥裡還扇了耳光的那種恨。現在的於志民,盼著沈玉琳死,比盼自己喘氣還急。”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再說,他腦子不笨,拎得清,跟著誰,才能活得久。”
徐明軒側頭看她,胸口那點毛毛躁躁的念頭,就這麼被風吹散了。
半夜,大帥府書房只留一盞燈。
四周安靜得能聽見鐘擺走秒。
徐明軒在屋裡來回走,鞋底磨著木地板。
他終於停步,盯著燈下看書的張引娣,憋了半天,還是開口了。
“引娣,今天都第二天夜裡了……明天一早,吳大帥的人就登門。那批糧,到底……”
他本不想問,可燒塌半座糧倉的畫面老在眼前晃。
張引娣指尖輕輕翻過一頁紙。
“可……”
“哎喲。”
她合上書,書脊磕在案面上,終於抬眼看他。
“你今晚繞我走了八趟,我眼睛都要被你晃暈了。”
徐明軒一聽,肩膀一下子鬆下來。
他湊上前,從後面把她圈進懷裡。
“我就是怕你吃虧啊!萬一……咱說萬一,到點兒湊不夠糧,那個姓劉的肯定要揪著不放。我可不想看你低三下四,去給吳大帥那老油條磕那個頭。”
他心裡早就想開了。
交不出就交不出唄。
大不了這買賣黃了,一拍兩散。
反正火燒眉毛都燒到頭頂了,還怕啥燙手?
“別瞎操心。”
張引娣伸手在他手背上輕輕一拍。
“你媳婦兒甚麼時候吹過牛?早點歇著,明早睜眼,你就全明白了。”
徐明軒望著她沉穩的側臉,胸口那塊壓得人喘不過氣的大石頭。
不知咋的,突然就鬆了一截。
他還是沒整明白到底咋回事,但張嘴就想信她。
……
第三天,天邊剛泛起魚肚白。
姓劉的副手掐著雞叫第二遍就到了。
後頭跟著四五條壯實漢子。
“徐夫人,三天期限,到嘍。”
劉副手一跨進門,連茶都沒喝一口,直奔主題。
“您答應咱們的兩樁事,查內鬼、續上線,辦妥了沒?”
徐晉和徐青山站在張引娣背後,拳頭攥得指節發白。
張引娣慢條斯理抿了口熱茶。
“劉先生來得巧,我正打算讓人去請您呢。”
眨眼工夫,兩名護衛拖著個男人進了院子。
正是前天在茶館裡跟於志民碰頭的那個傢伙。
那人鼻歪眼腫,手腳軟塌塌的。
“內鬼,抓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