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最近有啥反常舉動沒?”
張引娣抬眼問。
鄭修韋擺擺手。
“真沒有。那十二個盯梢的裡,好幾個都坐不住了,背地裡嘀嘀咕咕,有的連飯都吃不下,一見人就皺眉,端著碗扒拉兩口就放下。可這個於志民,天天該上學上學,該回家回家,跟平時一模一樣,連多看一眼牆頭的興趣都沒有。”
“越穩當,越不對勁。”
張引娣冷笑一聲。
“沈玉琳剛捲鋪蓋跑路,府裡緊接著就亂成一鍋粥,人找不著、賬對不上、庫房鎖被撬開一道縫,連灶上的火夫都換了三個。他一個跟沈玉琳稱兄道弟、進出都黏在一起的人,還能睡得著、吃得香?”
她把名冊往案上一推。
“人繼續盯死,尤其是他,頭髮絲兒掉幾根,都給我記清楚。”
“明白!”
日子就這麼一點點爬過去。
轉眼到了張引娣拍胸脯打包票的第三天。
天剛擦出點青灰,公雞還沒打鳴。
院牆外的老槐樹上只有露水滑落的微響。
負責蹲於志民的那個夥計,一頭撞進院門,鞋都沒顧上撣灰。
“有動靜了!”
書房裡。
徐明軒和張引娣熬了一宿,眼下烏青,眼睛卻亮得嚇人。
“講!”
“於志民出門了!沒奔學堂,拐進了南街那家星輝茶樓,直接上了二樓包廂,人還在裡面坐著,好像在等人!小二送過一趟水,他只掀開壺蓋看了一眼,又放回原處,筷子沒動,茶也沒喝,就那麼坐著。”
魚,終於浮出水面了。
徐明軒從椅子上彈起來。
“修韋!叫人!跟我走!”
“慢著。”
張引娣伸手一攔。
“先別動他。看看來的是誰。我要抓的不是單個人,是後面那一串人。”
半個鐘頭後。
茶樓外頭,早就埋好了釘子。
徐明軒領著幾個精幹護衛,縮在街角暗處。
不多時,一個穿粗布短褂的男人,左顧右盼,縮著脖子鑽進了茶樓。
“就是他!”
盯梢的小夥子壓低聲音。
“這人前兩天在於志民家衚衕口轉悠過兩趟,裝作修水管的!手裡拎著工具包,蹲在井蓋邊看了足足一刻鐘,其實井蓋根本沒壞,連螺絲都沒松。”
徐明軒眼神一凜。
“上!”
幾個人影一閃,眨眼就衝進了茶樓。
二樓雅間裡。
於志民正哆哆嗦嗦遞出一張摺好的小紙片,額角全是汗。
“這是今早剛改的巡防排班……你們快拿走,別耽誤事……”
話音沒落,哐噹一聲巨響,門板被一腳踹飛!
徐明軒踏著碎木渣走進來。
身後七八支槍口齊刷刷對準兩人。
於志民和對面那人當場僵住。
“於志民。”
徐明軒嗤了一聲,嘴角翹得又冷又狠。
“我對你差?嗯?”
於志民腿一軟,膝蓋直打晃。
他張了張嘴,想喊,可嗓子眼兒像被堵住了一樣,乾巴巴的。
兩個衛兵一左一右撲上來,直接把他和旁邊那個穿灰褂子的男人摁得臉貼地。
眼看就要被拖走,於志民突然一個激靈。
整個人像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彈起來亂掙。
“真不是我乾的!我沒幹啊!大帥!我冤枉啊!!”
眼淚鼻涕糊了一臉,眼睛瞪得發直。
“有人害我!這事兒跟我半毛錢關係沒有!我是清白的!!”
他喊得撕心裂肺。
“我真是被坑慘了!這些事我連聽都沒聽過!你們睜眼看看,好人不能這麼糟踐啊!天理都在看著呢!”
徐明軒早就不耐煩了。
他大步上前,槍管子杵在於志民腦門上。
“冤枉?人在這兒,東西在這兒,你還跟我掰扯冤枉?”
“我真不曉得!真的一點都不知道!”
於志民一邊哭一邊尿急。
就在這當口,門口傳來一聲輕飄飄的話。
“讓他講完。”
大夥兒齊刷刷回頭,張引娣已經站在那兒了。
徐晉和徐青山跟在她身後,安安靜靜的,一點聲兒沒有。
徐明軒見了她,肩膀鬆了一寸,可眉頭還是擰成疙瘩。
“引娣,這種背主的東西,還聽他瞎咧咧啥?”
“聽他說完。”
張引娣緩步走進來。
“你說你冤,那我問你,你為啥會在這兒?又為啥要跟這個人碰頭?”
她抬了抬下巴,點了點地上那個灰褂子男人。
於志民嘴唇直哆嗦,抬頭瞅見張引娣,撲騰著往前湊。
“夫人!徐夫人!您信我!我真被人騙了!”
“揀緊要的說。”
張引娣站定。
“是……是沈玉琳!是沈玉琳啊!”
於志民一把抓住機會,語速快得帶喘。
“前兩天,這人找上門,說他是玉琳的朋友!還說玉琳……玉琳日子苦死了,被人攥在手心裡,出不來,也逃不掉!就求我幫一把,給她送點錢、傳個信兒……我信了!我真信了啊!”
他一邊說,一邊猛點頭。
一提沈玉琳三個字,徐明軒的臉頓時陰得能滴水。
張引娣沒說話,只微微偏了偏頭,示意他接著講。
“他說玉琳現在特別想回家,心裡後悔死了,可人被卡在那兒,動彈不得。託我今天跑這一趟,把府裡這幾天的動靜透個底,好讓他瞅準空子,趕緊把她撈出來。”
於志民越講聲音越抖,額頭上全是汗。
“我……我真是一時腦子進了水!就想著幫她一把!還傻乎乎地覺得,隨便聊兩句家常話,頂多算個通風報信,哪想到這等於往敵人手裡遞刀子啊!”
他急急轉向張引娣,手都快攥出印子了。
“夫人!我和玉琳是一個學堂出來的,打小一塊長大的交情!我實在沒法裝看不見啊!她現在……她現在被人圍在西街茶樓後巷,聽說已經斷糧兩天了,連水都沒得喝!”
“交情?”
張引娣直接截住話頭。
“我看你倆這交情,怕是早就不止於同窗了吧?”
於志民臉一下燒得通紅,頭埋得比平時見老師還低。
他確實一直偷偷喜歡沈玉琳。
所以一聽人說她被困住了,他連眼皮都沒眨一下,立馬就信了。
“你真是豬油蒙了心!”
徐明軒氣得抬腳狠狠踹向旁邊凳子。
“她慘?她現在穿金戴銀,吃香喝辣,正樂呵著呢!”
於志民抬頭,一臉懵。
“啊?這……這啥意思?誰看見的?甚麼時候的事?她……她不是被扣在茶樓後巷嗎?”
張引娣緩步走到他跟前,一撩裙襬蹲下來。
“於志民,我問你一句實在的,你清楚不清楚,沈玉琳早就投過去,站到對面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