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揮揮手。
“各忙各的去。晉兒,帶幾個人把燒剩的糧倉徹底清一清,看看哪些還能湊合用。青山,跑趟城裡,查查哪家趁機把米價往天上抬,把名字記牢。修韋,去把底下兄弟穩住,別讓人聽見風就是雨。”
幾句話,活兒全分得清清楚楚。
“那……糧食呢?”
鄭修韋還是沒忍住,又問了一句。
張引娣端起杯子。
“我心裡有數。”
仨人互相瞅了一眼,肚子裡仍揣著忐忑。
可看著張引娣臉上那份不動如山的勁兒,心尖上那根繃著的弦鬆了大半。
他們都信她。
因為她是張引娣。
等三人一走,張引娣一個人坐在院子裡,靜靜待了一會兒。
院牆外傳來幾聲零散的狗叫。
風拂過屋簷,掀動了幾片枯葉,她卻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地裡種的東西長得飛快,一茬接一茬,收成多得讓人直咂舌。
收割後的秸稈堆在田埂邊,碼得整整齊齊,足有半人高。
光暈散去時,作物已盡數消失。
而倉庫欄裡同步多出對應噸位的成品糧。
沈玉琳以為燒的是她的命門,壓根沒料到那是她特意亮出來的。
那場大火燒的,是空倉底部墊的乾草和幾袋陳年麩皮。
張引娣剛踏進大帥府大門,樓道里就響起一陣急步聲。
徐明軒一腳踹開房門衝了進來,頭髮都像炸開了似的,臉上那點俊氣早沒了影兒。
“沈玉琳!這號攪屎棍!我早該一槍撂倒她!結果她倒好,轉頭就跟外人串通,把咱糧倉點成了篝火晚會!”
“我現在就帶人殺過去!活要見人,死要見灰!”
話音沒落,腳已經邁出了門檻。
“別動。”
徐明軒猛地剎住步子。
他回頭一看,老婆正端坐在那兒。
“我剛答應人家了,三天之內,給個交代。”
“你還真立軍令狀了?瞎胡鬧!糧沒了還能搶、能買、能借!你要是磕破點皮,我徐明軒下半輩子怎麼睡得著覺?吳大帥那兒,我去說!不結盟就不結,難道我徐家連這點骨頭都硬不起來了?”
張引娣把茶盞往前一推,杯底磕在案上清脆一響。
“坐。”
她抬眼盯住他。
“你現在衝出去,打算幹啥?摸黑鑽進敵區綁人?你這不是抓人,是替人家清場子,順手把咱們練了三年的弟兄全送進去陪葬!”
徐明軒胸口一起一伏,喉結上下滾動,氣得想罵娘,可嘴張了又閉。
“那總不能裝作啥也沒發生吧?”
他咬著後槽牙問。
“裝?”
張引娣嗤地笑了一聲,笑聲又冷又利。
“她做夢都想咱這麼幹。她一把火燒的是糧,等的是咱們慌、亂、崩盤。她要的就是人心散了。”
看他慢慢緩過神,她才接著往下說:“現在最不值錢的,就是那點糧食。”
徐明軒一愣。
“最不值錢?”
“沒錯。”
張引娣點頭。
“沈玉琳覺得燒了咱的糧倉,就能把咱踢出局,踩著灰燼上位。她信了別人許她的前程,也信了自己能全身而退。”
她頓了頓,唇角微揚,笑意卻沒達眼底。
“可她這麼一燒,反倒把更大的窟窿給捅出來了。那麼大一座存糧的地方,藏得跟地底下似的,要是沒人裡應外合,火苗咋能點得又快又準,燒得連灰都不剩?”
徐明軒眼珠子猛地一瞪。
老婆這話,是在說有內鬼!
“她當自己是砸了咱們的飯碗。”
張引娣不緊不慢端起茶盞,吹了口氣,小口抿了一下。
“其實啊,她是遞給我一條麻繩。”
她把杯子往桌上輕輕一頓,盯著丈夫驚住的臉,慢慢吐出後半句。
“一條能把所有趴在咱們眼皮底下偷聽、偷看、偷報信的耗子,全拴成一串拎出來的麻繩。”
徐明軒望著妻子眼裡那股子洞穿一切的寒意,心裡翻騰的怒火。
演!
就現在開始演!
他全懂了。
“你是說……”
“沈玉琳這人,肚量是窄了點,但腦子不笨。”
張引娣聲音不高。
“你氣得跳腳,我裝得六神無主,大帥府雞飛狗跳,咱們越慌,那些埋在身邊的眼線就越敢動,越急著往外傳訊息。這種好事兒,我可不想幹。”
徐明軒一屁股坐回椅子,抓起那杯涼透的茶,仰頭灌了個底朝天。
“那你打算怎麼耍?”
“就倆字,配合。”
張引娣唇角一挑,笑得又冷又利。
“她愛看戲?咱就搭個戲臺,唱給她聽個夠。”
“她不是嫌咱們沒糧了嗎?那咱就喊得比誰都慘,叫得比誰都餓。她不是盼著咱們亂套嗎?那咱就真亂給她看,越亂越好!”
張引娣目光掃向丈夫。
“從今天起,你就是那個被燒懵了頭的徐大帥,見誰罵誰,摔碗砸門,讓全府上下都知道,咱家,快揭不開鍋了!”
徐明軒眼睛刷地亮起來,立馬心領神會。
“晉兒和青山,”張引娣接著說,“讓他們拉上能叫動的所有人,滿城轉著圈兒買糧。動靜越大越好,要讓人堵在街口都能聽見,徐家斷糧啦!”
“修韋呢?”
她稍頓,眼神沉了沉。
“他的活兒最重。把他記得住的……凡是跟沈玉琳沾過邊,或者碰過密件的人,全列出來。名單交給我。再派最信得過的兄弟,盯死……”
“戲越像真的,他們就越敢探腦袋。等它們一冒頭。”
“咔嚓!”
徐明軒手掌狠狠往大腿上一拍。
“行!我倒要揪出這群吃裡扒外的白眼狼!”
夫妻倆對上一眼,嘴角同時揚起。
一場不動刀槍的局,悄然開場。
接下來兩天,全城都跟繃緊的弦似的。
徐大帥府後院起火的訊息,早傳遍了大街小巷。
聽說徐大帥一聽說糧倉燒光了,當場就在書房摔了三套祖傳青花瓷茶碗。
大少爺徐晉和三少爺徐青山也沒閒著,倆人跟打了雞血一樣,領著家丁滿城亂竄。
他們不問價,不看成色,只盯著糧包上的封印戳記和運輸批文編號。
出價高得離譜,實在談不攏?
直接把槍往櫃檯上一拍。
“開倉!現在!”
老百姓心裡直打鼓,背地裡都說這徐家,怕是要散架嘍。
可誰也沒想到,就在這一片雞飛狗跳裡。
一張看不見的網,正一點一點,越收越緊。
書房裡,鄭修韋雙手把一張紙遞給張引娣。
“夫人,查清楚了,一共十二個。全跟沈玉琳搭過話,有五個,平時能隨便進出庫房、看調令,連巡邏換崗的時間表都摸得門兒清。”
張引娣接過那張薄紙,慢慢掃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