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明軒也早就忙活開了,正一邊吆喝一邊分粥,手下人跑前跑後。
兩人一出門,正好撞上。
災情擺在那兒,急事一樁接一樁,他倆誰也躲不開,只能並肩幹活,穩住人心。
於是大夥兒就發現,鎮上最頂事的兩個人,天天一塊兒晃悠。
查棚子、送藥,樣樣都搭著伴兒。
可怪就怪在這兒。
他走左,她走右,他說話,她閉嘴。
底下人縮著脖子不敢多嘴,只當兩口子拌了嘴,面上不好看。
可有人偏偏就愛想。
沈玉琳站在樹蔭下,臉上掛著冷笑。
嘿,真吵上了!
她越想越覺得是自己的好機會。
她捋平衣裳,換上一張既委屈又愧疚的臉,慢悠悠湊了過去。
“大帥,夫人……”
她說話細聲細氣的。
張引娣置若罔聞,權當沒聽見。
徐明軒卻立馬繃起臉:“說事。”
“我……”
沈玉琳嘴一癟,眼圈立馬紅了,聲音發顫。
“我是專程來跟夫人賠不是的。夫人,您跟大帥鬧彆扭……是不是我害的?都怪我太笨、太沒眼力見,那天如果不是我手忙腳亂拖後腿,大帥也不至於……”
話沒說完,兩顆淚珠子就掉了下來。
“要是因為我,害得您二位離了心、傷了情分,我、我真不如撞牆去!”
張引娣這才慢悠悠抬起頭,視線落在沈玉琳臉上,目光平靜,不帶半分波瀾。
這戲精,放戲班子都嫌浪費人才。
沈玉琳見她終於肯瞧自己一眼,心裡一樂,立馬往前。
壓低聲音,親熱又帶點憐憫地說。
“您別跟大帥較真了,夫人。男人嘛,誰不稀罕水靈的小姑娘?這再自然不過了。您呢……畢竟也操勞這麼多年了。”
再水靈,也是三個娃的娘了。
“但您放寬心!大帥可不是那種沒良心的人。看在三位少爺面上,就算心裡裝了別人,也絕不會虧待您半分。這當家主母的位子,雷打不動,穩得很!”
這話說的,也太綠茶了。
你老了,他煩你了,留著你,純粹是看孩子面子。
張引娣聽完,心裡跟湖面一樣平,連個漣漪都沒泛起來,甚至還想給她鼓個掌。
演得挺賣力啊,小姑娘。
跟她吵?
張引娣連嘴都懶得動。
於是,她乾脆利落,手腕一揚,就舉起巴掌。
還沒落下,沈玉琳肩膀一聳,像被踩了尾巴的貓,本能往後縮,雙手護在胸前。
她怕張引娣,真怕。
可就在她往後仰的剎那,眼角餘光掃到徐明軒正大步朝這邊來,腳步沉穩,越來越近。
一個陰暗的念頭冒出來。
躲?
躲甚麼躲!今天就挨這一下!當著他面挨!
她要讓徐明軒親眼瞧見,他那個土裡土氣的老婆,怎麼當眾撒潑、動手打人!
主意一定,沈玉琳非但不退,反而猛地往前一送,把臉直接湊到張引娣手底下,眼睛一閉,下巴一揚。
打!使勁打!打得越響,她贏面越大!
張引娣的手微微一頓。
這小丫頭,又抽哪門子風?
說時遲那時快,一隻胳膊橫插進來,握住沈玉琳手腕,狠狠往旁邊一拽。
“沈小姐,可找著您了!”
鄭修韋笑眯眯站那兒,春風拂面,手上卻沒絲毫放鬆。
沈玉琳一愣,猛回頭吼他:“你發甚麼瘋!”
“沈小姐,您這記性可真夠好的啊?”
鄭修韋攤開手,一臉純良。
“您自己說的,這次來疫區,不就為寫一份老百姓過日子的實踐報告嘛?”
“我……”沈玉琳喉嚨一緊,差點被噎住。
她真說過這話。
當時隨口一編,根本沒想真乾點甚麼。
“巧了!”
鄭修韋眼睛一亮,笑得那叫一個春風拂面。
“我剛才轉了一圈,在鎮西頭看見幾座臨時搭的茅房塌了,不及時清理的話,影響衛生,對災民的病情也會有影響。”
他微微傾身,語氣溫和。
“這不是現成的素材嗎!我就想著,您這位高材生親自走一趟,才配得上這任務!”
清茅房?
沈玉琳臉一下變得蒼白,嘴角直抽。
讓她一個嬌貴的姑娘的姑娘去?
“我不幹!”
她脫口而出,斬釘截鐵。
“哎喲。”
鄭修韋誇張地捂住胸口。
“沈小姐這話太傷人了!搞研究哪有不實踐的?您別怕,我陪您去,手把手教!”
話音沒落,伸手就扯住她手腕,半推半領地往西邊走。
“走起走起!再晚兩分鐘,那‘獨特風味’都散了,報告還怎麼寫得好?”
“放手,我不去!鄭修韋你瘋了!”
沈玉琳身子拼命後仰,可她那點兒力氣,碰上鄭修韋就跟沒有似的,輕輕一拽,整個人就晃悠著往前走去。
一邊被拖一邊大吼。
“大帥救命啊!!有人綁架學生了!!這不講理!我不認識你!放開!!”
徐明軒剛拐進巷口,正撞上這一幕。
他定睛一看,沈玉琳勃然大怒,正被鄭修韋拽得踉蹌往前。
再抬眼,鄭修韋卻眉頭舒展,嘴角向上提著。
最後目光一轉,停在張引娣身上。
張引娣早就鬆了手,揹著手站在那兒,目送兩人越走越遠,面色淡然。
徐明軒摸了摸鼻子,有點懵。
張引娣斜斜掃他一眼,沒開口,轉身就去給傷員換藥去了。
她心裡清楚得很,這姓鄭的,就是心裡憋著壞。
另一邊,沈玉琳被一路“押送”到了鎮西。
幾間歪歪扭扭的茅廁坍塌在路邊,離老遠,那味道就直直飄了過來,燻得人眼睛發酸。
幾個當兵的杵在旁邊,手裡拿著鐵鍬和掃把。
他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誰也不肯先上前。
面前不像是茅房,而是火山口。
“咳!咳!”
鄭修韋一手捏著鼻尖,另一隻手順勢把沈玉琳往前一搡。
力道不重,卻剛好讓她一個趔趄,差點撲進坑裡。
“沈小姐,這就是你這回的實踐了。”
沈玉琳定睛一看,眼前烏煙瘴氣、臭氣熏天。
她喉嚨一緊,胃裡翻江倒海,腿都軟了半截。
她下意識捂住嘴,“我不幹!死也不幹!”
她聲音都破了音。
鄭修韋臉上的客氣立馬收得乾乾淨淨,嘴角一壓,眼神冷了下來。
“這是徐大帥親自下的命令。”
“你以助教身份,配合後勤組,把鎮上這一片收拾乾淨。不幹?行啊,算抗命。”
他直接把徐明軒搬出來。
沈玉琳氣得直抖:“你瞎扯!大帥哪會讓我碰這玩意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