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修韋眼皮一掀,目光斜斜掃過來。
“那我這就去請示,順道問問大帥。”
“一個在賑災節骨眼上,當面頂撞夫人、攪黃安置進度的人,該怎麼發落?”
沈玉琳嘴巴一張,不知說甚麼才好。
她清醒得很,這要是真捅到徐明軒那兒,吃虧的鐵定是自己。
可……讓她拿鏟子挖茅坑?
她盯著滿地汙穢,一股酸腐氣味飄來,她鼻子發酸,眼圈一下子紅了,又憋屈又犯嘔,胃裡一陣難受。
“還在這兒發呆?”
鄭修韋把鐵鍬塞進她手裡。
“抓緊幹,太陽下山前完不了工,明天接著來。別指望誰幫你忙。”
頓了頓,他又補了一句,語氣還帶點笑。
“對了,多拍幾張照,你那份實習報告帶圖帶字,才顯得夠實在。”
話音剛落,他打了個響指,朝旁邊幾個伸長脖子圍觀計程車兵揚聲道。
“都睜大眼睛看清楚,跟沈助教學著點!誰敢磨洋工,回頭就跟著沈助理一起,把全鎮的旱廁全清一遍!”
幾個士兵立馬縮脖子、彎腰、掄傢伙,一句話也沒接。
“引娣。”
徐明軒根本沒空想沈玉琳那邊怎麼樣,心裡只惦記著怎麼解釋和張引娣的誤會。
張引娣理都沒理,抬腳就要走。
“別急。”
他伸手一攔。
她終於站定,側過臉,眉梢擰著。
“有話快說。”
“在山裡那天,是我錯了。”
“情況太亂,張玉琳當時不知哪根筋搭錯,突然撲上來拽你胳膊,我救他,純粹怕有人借題發揮,往我神上潑髒水。”
“但我絕沒想過傷你一分一毫,是我的人沒盯緊,才讓你遇上那事。我一直把這事放心上。”
其實張引娣心裡早沒那麼氣了。
畢竟最後是他來救的自己。
這就夠了。
“我明白,你心裡根本不信。”
“可這事,真真切切就是這麼回事。以後,我絕不會再讓這種事發生。”
他停了停,又補了一句:“等我們一回城,我就把她調走,遠遠的,換個地界去幹活。”
張引娣抿著嘴,一個字都沒說。
徐明軒覺得有點兒洩氣。
他在外頭應付各路人物時向來不怵,幾句話就能把人穩住,幾番動作就能把事擺平。
可此刻站在她面前,自己平日裡那套能耐,全都排不上用場。
他乾脆換了話題,語速放慢,一字一句:“其實啊,我幫的孩子,不止她一個。”
“男娃女娃都有,七八個呢。全都是聰明的孩子,就是家裡窮得揭不開鍋,連書本都買不起的。有的爹孃病著躺床上起不來,有的家裡兄弟姐妹一串,連餬口都難,更別提供學錢。”
他目光飄遠,彷彿看見了從前的舊光景。
“我小時候,做夢都想坐進學堂裡唸書,可家裡連買紙筆的錢都沒有。”
“最後只好去武館打雜,掃地、劈柴、餵馬、燒水,就盼著練出一身力氣,起碼餓不死。”
“如今看見這些孩子,就像看到了當初的自己。我真不忍心看著他們,因為兜裡沒錢,前途就被活活掐斷,再走一遍我當年那條路。”
他說得實誠,沒半點花腔。
就想讓她懂,這念頭,不是裝的,是心裡真正所想。
張引娣聽完,心裡那說不清道不明的悶,又往上翻湧。
是啊,他有他的擔當,有他的硬氣。
可這些,和原主有啥干係?跟三個關外雪地裡扒樹皮充飢的孩子,又有甚麼瓜葛?
他們和他,和她,從來不在一條路上。
她懶得再聽,轉身就走,步子邁得又急又重。
徐明軒伸手想攔,手剛抬到一半,又慢慢縮了回去。
他就這麼站著,盯著她越走越遠的背影,百感交集。
災後的事,徐明軒全交給底下人去跑腿。
糧倉盤點、民戶登記、疫區消殺、廢墟清運……
瘟疫的根被完全根絕,老百姓也不再哭天搶地,剩下的就是零零碎碎的活計。
徐明軒親自巡過兩回,確認無誤後才點頭離開。
他收拾好東西,帶著張引娣準備動身回城。
包袱不多,來時擠了幾輛大卡車,回去卻只有一輛小轎車。
專給她備的。
司機是鄭修韋,早早等在門口。
鄭修韋握著方向盤,徐明軒和張引娣一左一右坐在後座。
車廂窄,兩人肩挨著肩,胳膊肘幾乎要碰上。
張引娣一鑽進來,立馬貼住車門,側臉朝外,明擺著不想搭理,也不願搭話。
車子晃晃悠悠碾過顛簸起伏的土路,車身左搖右晃。
她盯著窗外快速閃過的樹影、黃土、破草房,視線被風沙攪得模糊,腦袋裡亂成一團麻。
全是昨晚上那個夢,真實得不像夢。
她甚至記得清清楚楚,夢裡那個十七八歲的自己,正趴在徐明軒背上,耳根燙燙的,心跳咚咚響,心裡像被陽光包裹,踏實,還帶著點甜。
簡直邪門了。
她煩躁地閉上眼睛,太陽穴突突直跳。
突然,一聲悶響傳來,車輪陷進了一個深坑裡。
張引娣身子一歪,整個人不受控制地往車窗那邊甩過去,眼看就要磕上去。
預想中的疼,沒來。
他突然伸手一拉,摟住她肩膀,順勢把她往自己那邊一拉。
她撞進一個結實的懷裡,鼻尖蹭到他,呼吸瞬間滯住。
清爽的肥皂味混著點男人特有的熱氣,立馬鑽進她鼻子裡。
張引娣本能地想推開他。
“你……”
“不要亂動。”
徐明軒非但沒放手,反而收得更緊。
“徐明軒,鬆開我!”
她又急又惱,在他懷裡扭來扭去。
這人真能佔便宜,臉皮厚!
“坑坑窪窪的,坐穩當點。”
“我叫你放開!”
張引娣氣得牙癢癢,聲音發顫,耳根燒得通紅。
她手腳齊上,拼命往外擠,恨不得變成泥鰍滑出去。
開車的鄭修韋從後視鏡瞄了一眼,悄悄把油門鬆了鬆。
咳,這路是有點顛。
她撲騰半天,累得她直喘粗氣。
行吧,不費勁了。
見她終於不動彈了,徐明軒悄悄鬆了口氣,神色微松。
懷裡這人雖然緊繃,可那軟軟的觸感、還有頭髮上的淡淡香味,還是把他的心悄悄捂熱了。
他緊緊抱著,下巴往她頭頂一壓,輕輕蹭了兩下,呼吸拂過。
張引娣立刻頭皮發麻,雞皮疙瘩起了一身,後頸汗毛倒豎。
這人得寸進尺,越來越過分!
她死死攥著拳頭,指甲掐進掌心,才忍住沒一肘懟他胸口。
忍!不能別人看熱鬧,絕對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