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沒再說話,只是站著。
張引娣背靠著門板,聽得很清楚。
要是原來的她聽見這些話,怕是早蹲地上大哭一場了。
可她不是。
她只覺得滑稽。
那會兒人影都找不著,現在倒來掏心掏肺?
“可引娣,我們倆名分還在呢。”
外頭聲音又響起來。
“晉兒、辰兒、青山,一個個都長成大人了。晉兒家那小胖墩,都會追著雞滿院跑了,我們倆都抱上孫子孫女了。”
門外接著傳來一聲輕輕的嘆氣。
“以前的事,我改不了。往後呢,我想踏踏實實過日子。”
他語速慢了些,卻堅定不已。
“你不信我,我能懂。但你給我一次機會,也放過自己,行不行?”
“我會拿行動說話,而不是嘴上說說。”
話音落定,他不再開口。
說完,外頭徹底沒了動靜。
張引娣豎起耳朵聽了老半天,直到腳步聲漸遠,再也聽不見,才緩緩撥出一口氣,拖著兩條發沉的腿,走回床邊。
行動?
她的行動,就是離這男人八百里地,再不沾邊。
她一頭栽倒在床上,翻過來滾過去,腦子裡思緒萬千。
全是徐明軒剛才那些話,還摻著一堆亂七八糟的畫面。
酸溜溜的山楂果、枝葉濃密的石榴樹、抱著娃娃站在土坡上的年輕女人……
煩死了!
她翻身側躺,一把拽過枕頭,用力按在臉上,逼自己甚麼也別想。
也不知熬了多久,眼皮越來越重,身子一沉,終於睡了過去。
她做了個特別長的夢。
夢裡,她真的成了另一個人。
年輕,黑亮的長辮子甩在肩頭,正踮著腳尖,兩手扒著村口那圈舊籬笆,目不轉睛看著村道盡頭。
她在等一個人。
沒一會兒,一個高高大大、肩膀寬闊的男人從遠處走過來。
是年輕時的徐明軒。
“明軒哥!”
夢裡的她,嘴角上揚,眼睛彎成兩枚月牙,語氣裡滿是歡喜。
她清清楚楚看著眼前發生的一切。
就像坐在小板凳上看戲,連風吹過籬笆的沙沙聲都聽得一清二楚。
“喲,又特地跑這兒來了?”
徐明軒才二十出頭,笑著走近,順手把竹籃子從她手裡拎過去。
“誰、誰特意了?我娘叫我來掐幾把青菜!”
她耳根一熱,說話都結巴了,趕緊低頭盯著自己鞋。
他咧嘴一笑,甚麼也沒多問,更沒拆臺,只撓了撓後腦勺。
鏡頭一晃,兩人拜堂成親了。
他用喜秤輕輕挑開蓋頭,紅燭火星一閃,那張臉稜角分明,鼻樑高挺,目光灼灼。
她心裡頭小鹿亂撞。
“引娣,今天你真俊。”
再往後,後山那片山楂樹紅透了,果子一串挨一串,跟掛了滿樹小燈籠似的。
她拽著他非要上樹摘,剛攀到半截,腳底打滑,直往下栽。
本以為得狠狠摔在地上,結果身子一輕,直接掉進他懷裡。
溫暖,有力,抱得她微微發麻。
“你可長點心吧。”
他聲音發緊,下巴抵著她額角,撥出的氣燙在她面板上。
她忍不住抿嘴偷樂,嘴角越翹越高。
腳早不疼了,心裡美滋滋的。
張引娣在意識深處輕輕嘆氣。
這姑娘,傻得讓人心軟。
夢還在繼續。
倆人在院角挖坑,一鋤頭一鋤頭地翻鬆泥土
她踮著腳扶正樹幹,小心避開新冒出的嫩芽。
她笑眯眯說:“等它結了果,我們娃第一個嘗。”
第二年春天,徐晉出生了。
接生婆剛把孩子擦淨裹好,就遞到她懷裡。
他閉著眼,小嘴一張一合,臉泛著粉紅,偶爾蹬一下,哼出細弱的聲音。
她抱著那個小糰子,坐在石榴樹剛撐開的樹蔭底下,捨不得走動分毫。
抬手一指滿枝火紅的花:“晉兒呀,瞧見沒?你是老天爺賞的好福氣。”
再後來,辰兒來了,青山也跟著蹦出來了。
辰兒出生那年,石榴樹第一次結了兩個青果,掛在枝頭。
青山落地時正趕上秋收,產房外頭還晾著新打的穀子,金燦燦鋪了一地。
孩子一個接一個,徐明軒不是吃閒飯的人,不甘心守著幾畝坡地過一輩子。
他蹲在門檻上抽了一口旱菸,語氣認真。
“我去外頭拼幾年,給你們母子攢個穩穩當當的日子。”
走那天,他把她摟得緊緊的,一遍又一遍唸叨:“引娣,等我,頂多兩三年,我準回來。”
夢裡的她,眼淚嘩嘩淌,鼻頭都哭紅了,可還是使勁點頭。
“我等,帶著三個娃一起等你。”
她說完這句話,喉頭哽了一下。
三個娃都在身後拽她衣角。
她站在村口土坡上,眼巴巴望著他越走越遠,最後縮成一個黑點,徹底消失不見。
穿過來太久了,連自己是誰都快記不清了。
可那揪心扯肺的想,那盼著盼著就熄滅了的苦,卻纂刻進記憶深處。
她甚至能聽見,那顆原主熾熱的心,正在一點點冷下去,慢慢沒了熱氣。
原來等一個人,真的能把人熬空。
“呃……”
張引娣喉嚨裡滾出一聲悶哼,猛地睜開眼。
天邊剛泛起魚肚白,淡青色的光爬進屋子裡。
她坐起來,腦子像一團亂麻,又沉又脹,身子也軟塌塌的,哪哪兒都不聽使喚。
夢裡那些畫面還很清晰。
別人的心思、別人的歡喜、別人的牽腸掛肚。
甚至那快憋死人的難過,全還在她身上賴著不走。
她抬手,按住胸口。
心口發緊,窒息感鋪面而來。
甚麼情況?
她擰著眉毛,越想越迷糊。
她可不是那種愛胡思亂想的人,更不可能為一個八竿子打不著的陌生人揪心。
她向來清楚自己該在意甚麼,不該在意甚麼。
可這份難受,實實在在的。
是夢做太長,累著了?
還是昨晚徐明軒那一通話說得太扎心?
那幾句話沒有怒意,沒有諷刺,可偏偏一直盤旋在她腦中。
張引娣煩得直薅自己劉海,一腳踹開被子就下了地。
赤腳踩在地上,冷得一激靈,人反倒清醒了些。
她穿上鞋走到桌旁,倒滿一杯涼水,仰頭一飲而盡。
可胸口反而更憋悶了。
她杵在窗邊,望著外頭天色一點點由灰轉亮。
心裡酸甜苦辣鹹,全攪和在一塊兒。
這到底怎麼回事?
張引娣硬撐了半個多小時,才拉開門。
外頭早熱鬧開了。
昨天那場風波過後,災民們信她信得五體投地,天剛亮就排起了老長的隊,就等著領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