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明軒壓根沒應聲,跨步進屋,順手把門扣上了。
張引娣轉過身,直直看著他。
“聽不懂我的話?我說,請你出去。”
“我有句話,非問你不可。”
他走到桌邊坐下,自己倒了杯涼白開,慢悠悠喝了一口。
“我沒甚麼好說的。”
她幾步走到門邊,手已經搭上門栓。
“你那些物件,根本治不好他們。”
他語氣平平,放下杯子。
張引娣翻了個白眼。
“治好了不就完事了?”
“真怪了,我託人去那鎮上查過。”
“暗河的水口,在你去到那兒之後,就變了。”
他敲了敲桌面。
這世上,真有這種事?
張引娣心慢慢往下沉,揪緊了。
也是,他要是頭腦轉的稍微快點,早該看出毛病了。
“那照你這麼說,我是個禍害?還是個會施妖法的?”
她把臉一繃,聲音都拔高了。
真要這麼想,她可真得氣炸肺。
她從頭到尾,哪回不是為著鄉親們能少受點罪、少挨點疼?
但凡他還有點良知,就該知道這話有多寒人心。
“我就想知道,你究竟是誰。”
他聲音不高,卻字字千鈞,撕開屋裡的寂靜裡。
徐明軒猛地起身,一步、兩步,走到她面前。
“我是張引娣,是你的媳婦,是你三個孩子的親孃”
“這才幾年不見,你倒好,連自己老婆是甚麼樣都忘了?這記性。”
她下巴抬高,直視著他的眼睛,字字含針。
“不對,你不是她。”
他站定,幾乎碰到她額頭。
“她不會用那種古怪的瓶瓶罐罐,說話從不繞彎,再說了……她看我的眼神,跟你不同。”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
“她沒念過幾天書,連藥都認不全,更別說開方子。”
“年紀也跟我差不多,不可能像你這樣。”
一個養仨娃、天天餵豬劈柴的女人,哪還能這般水靈?
這話還真沒法接。
張引娣正出神呢,徐明軒突然伸手,一把扣住了她手腕。
勢大力沉,她連甩三下都沒甩開。
“幹甚麼?放手!”
她當場跳腳,又驚又火。
“不放。”
他反手拽住她的另一隻手,雙臂一收,直接把她摁在門上。
“徐明軒!你是不是瘋了?!”
她氣得臉都脹紅了,掙扎不斷。
他用腿卡住她腰,讓她整個人一動不能動。
“最後問一遍,你究竟是誰?”
“是你先祖奶奶!行了吧?!”
她脫口就吼。
徐明軒沒翻臉,反倒盯了她幾秒,忽然聲音低了下來。
“咱們成親第一年,你非拽我去摘後山山楂,爬到半截,直接從樹杈上掉下來。”
張引娣一下子住了嘴。
話音剛落,一堆畫面便在腦子裡浮現。
紅布衣裳的姑娘坐在枝丫上,兩條粗辮子甩來甩去,笑聲清脆。
她衝底下那個穿藍布衫的小夥兒喊:“明軒哥,快接住我!”
“你慢點啊!”
樹下的小夥手忙腳亂張開雙臂,誰料她腳底打滑,人直直往下栽,不偏不倚,撲進他懷裡。
山楂果子滾得到處都是,他胳膊還圈著她,胸口跳得像擂鼓。
“還記得不?”
徐明軒開口,聲音輕輕的,卻一下子把張引娣從恍惚裡拽了出來。
“你摔下來那會兒,腳扭了,我揹你回家。你伏在我背上,耳朵都紅透了,還偷偷抿著嘴樂。”
張引娣沒回應。
那場景像剛發生的一般。
所有細節都無比清晰,令她一陣頭疼,太陽穴突突直跳。
可那並不是她啊。
“後來咱倆在院角栽了棵石榴樹。”
他聲音緩下來,眼神深邃,像在回憶舊事。
“你說,等結出紅燈籠似的果子,頭一個就要給孩子。”
“第二年晉兒降生,你抱著裹好襁褓的小傢伙,坐在樹蔭底下,笑著說這娃沾了喜氣。”
記憶中,年輕女人額前碎髮被風撩起,眼尾彎彎,懷裡那小小的糰子,正咂巴著小嘴。
“你走的那一年,院裡石榴花開了,紅得扎眼。”
徐明軒語速慢了,微微發沉。
張引娣頓感一陣心緊。
她能嚐到原主心裡那份喜歡,酸澀又甜膩,像沒熟透的野山楂。
也能嚐到她熬了幾年的苦,死去時最後一口氣,全都感同身受。
可那又怎樣?
事實就是他沒守約,是他出爾反爾,才讓那個把他當成全部的女人,帶著孩子在冰天雪地裡討飯吃。
現在講這些?圖甚麼?
原主八成早喝完孟婆湯,踏過奈何橋,轉世投胎去當人家小閨女了。
而她,不過是這具身體的住客。
她不欠他甚麼,反過來,他倒該賠這條命給她。
“說夠沒?”
張引娣忽然抬眼,語氣冰冷。
“說完了,就把手放開”
徐明軒身子一頓,手僵在半空。
“就算你說得天花亂墜,又怎樣?”
“說得再好聽,欠下的,也不是幾句話就能抹平的。”
“這時候才來追憶往事,晚了。”
他整個人驟然繃緊,手上的力道,不知不覺鬆了三分。
就是這一秒。
張引娣思緒飛轉,右手探入衣服內側,掌心多出一個小紙包。
趁他愣在原地的功夫,她手臂猛地一揚。
整包胡椒粉全糊在他臉上!
“哈嚏!咳咳……”
徐明軒猝不及防,鼻子嘴巴全嗆進胡椒粉,喉嚨發緊,肺部劇烈收縮,眼刺得睜不開。
“你!”
張引娣鉚足勁,穩住重心,肩膀往前一頂。
他連退兩步,向後猛仰,差點摔倒在地。
她反手拉開門,把他推出去,緊接著狠狠關上,插銷落鎖,乾脆利落。
門外頭,徐明軒心裡頭又憋屈又沒轍。
他站在門外,手懸在門前,卻始終沒落下。
喉嚨裡堵著一團乾澀的氣,吞不下,也吐不出。
這女人,到底還要藏到何時?
他咬咬牙,還是想跟張引娣當面把話說開。
“引娣,”他聲音放軟了點,“你先別上火,讓我講兩句行不?”
屋裡靜得像沒人似的。
“我明白,這麼多年是我混賬,對不起你,也對不起幾個娃。”
他聲音有點發啞,面色沉重。
“當年答應得好好的,結果說話不算數,害你帶著孩子吃盡苦頭。”
“走那會兒,真以為一兩年就回來了,想著給你們掙個安生日子。誰知道天不如人願,這一晃,就是小半輩子。”
他頓了頓,抬起眼看了看天。
“我不找藉口。錯就是錯。你恨我、煩我、不想見我,都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