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抬眼瞧見吳春霞胸口起伏勻稱,她嘴角就往上翹了。
母子倆,都撿回來了。
她剛想開口安慰兩句,吳春霞眼皮一垂,徹底睡死過去。
“春霞?春霞!”
張引娣心頭一緊,手立刻按上她脖子側邊。
脈搏雖弱,但穩穩地跳著。
沒大事,就是血掉得多,人熬幹了。
徐晉哪還忍得住,直接撞開衝進去!
穩婆剛把娃娃裹進小被子裡,抱著湊上來。
“大少爺!恭喜您!接喜啦!”
徐晉看都不看那襁褓一眼,兩步撲到床沿,一把攥住吳春霞的手。
“春霞!睜眼看看我!我是徐晉啊!求你了……醒醒……”
這漢子平日能扛麻包、能掄鐵棍,此刻卻抖得像風裡枯葉。
穩婆僵在原地,左也不是右也不是。
徐明軒這時才慢慢踱進來,站定一看。
兒子跪在地上,魂都沒了,只盯著媳婦。
他一怔,跟著就笑了。
這傻樣,熟得很。
當年他在產房外也是這麼瘋跑進去的,滿腦子就一個念頭。
她要是倒了,自己活著也沒味兒。
“嘿,臭小子,也當爹嘍。”
他說完抬手拍了下徐晉肩膀。
隨後轉身,朝門外候著的鄭副官一揚下巴。
鄭副官立馬一個立正。
“大帥,您說!”
“去!”
徐明軒嗓門亮堂。
“滿月酒,給我往大里整!鋪開鑼鼓,撒請帖,全北城的飯館茶樓,都得聽見咱家添丁的訊息!”
鄭副官愣住,嘴唇動了動,沒敢接話。
這陣仗……
是不是太狠了點?
這節骨眼上,他身上那幾處舊傷還沒結痂呢。
外頭風言風語早傳得沸沸揚揚。
家裡前腳剛見了血、後腳就張羅大擺宴席,怕不是腦子發熱上頭了?
“大帥,您看……這事兒是不是太扎眼了?”
鄭副官壓低嗓門,湊近了輕聲勸。
“扎眼?”
徐明軒冷笑一聲。
“我就是要扎眼!不光要辦,還得熱熱鬧鬧、紅紅火火地辦!”
“管他外頭嚼甚麼舌根,我孫子滿月的日子,三個字,不能省!”
“請帖馬上印,全城叫得上名號的,誰也別想躲過去!尤其……”
他頓住,嘴角翹起一抹耐人尋味的笑。
“尤其那些盼著我嚥氣、掐著指頭等我翻車的老對頭,一個不落,統統給我請來!讓他們親眼瞅瞅,我徐明軒不僅活得好好的,還抱上孫子啦!”
鄭副官心頭一緊,嗓子發乾。
這哪是滿月酒啊?
分明是設局亮刀子!
他趕緊挺直腰板,啪地敬了個禮。
“是!我這就去辦!”
徐明軒這邊正把孫子滿月禮當成了擂臺賽來操辦。
房間裡,張引娣卻一刻沒閒著。
她揮揮手,讓還在抽抽搭搭的徐晉先出去。
“哭個沒完沒了像甚麼話?春霞現在最需要的是睡個安穩覺,你站在這除了抹淚還能幹甚麼?趕緊去灶房轉轉,找點墊肚子的東西吃,你自己要是先餓趴下了,等春霞睜眼,誰給她端水遞藥?”
徐晉被老孃這麼一通數落,也回過味來,挪出門了。
屋裡安靜下來。
張引娣坐在床沿,盯著吳春霞那張白得像紙的臉,心裡直打鼓。
她伸手搭上兒媳婦手腕,細細感受脈象。
跳得弱是弱了點,但穩,沒亂。
她長吁一口氣,端起旁邊一直煨著的小砂鍋。
藥是袁醫生開的,專補元氣的方子。
藉著掖衣袖的功夫,她手腕輕輕一抖,一縷靈泉水滑進了藥汁裡。
做完這些,她才扶起吳春霞,耐心地把藥喂進她嘴裡。
這一忙,忙到窗外月光都偏了西。
張引娣守在床邊,眼皮重得抬不動,最後靠著床柱子睡過去了。
不知過去多久,她恍惚聽見有人在喊她。
“娘……”
張引娣渾身一顫,唰地睜開了眼。
“春霞?你醒了?”
床上的人緩緩掀開眼皮,喉嚨裡擠出一個字。
“水……”
“哎喲!哎喲!娘這就倒!”
張引娣手忙腳亂捧起杯子,吹了又吹,才小心翼翼喂她喝下去。
幾口水潤了嗓子,吳春霞呼吸順了些。
她一骨碌轉過頭,眼珠子滴溜溜地在屋子裡掃來掃去。
“孩子呢?我的孩子在哪兒?”
張引娣心頭一熱,鼻子發酸。
當了媽的人,骨頭都硬三分,這話真不是瞎說的。
“好著呢!就在隔壁屋裡,奶孃正摟著哄呢。你剛把娃生下來,身子像團棉花似的,得躺平了好好養著。”
“不行!我得瞅一眼!”
吳春霞咬著牙想撐起身子。
“哎喲喂,快躺下!”
張引娣趕緊伸手按住她肩膀。
“你想看,娘這就抱來,一句話的事兒!”
話音還沒落,一個小襁褓,就被輕輕放到了她手邊。
吳春霞抖著手,小心翼翼蹭了蹭孩子粉嫩嫩的臉蛋,眼淚立馬嘩嘩往下掉。
可看著看著,她又咧開嘴笑了。
大帥府添了個男丁,這訊息跟長了腿似的,竄遍了北城城每條街道。
第二天太陽剛冒頭,滿城上下就開始嚼這個新鮮事兒了。
茶館裡。
說書先生啪地敲響驚堂木。
“列位爺,今兒咱不講古,單說一樁活生生的稀罕事。大帥府,昨兒半夜炸了鍋啦!大少奶奶生娃,差點把命搭進去!血嘩嘩淌啊!穩婆都慌了神,都說怕是母子倆全要交代在產房裡!”
“結果您猜怎麼著?張引娣夫人往門邊一站,氣定神閒,不聲不響,嘿!那血流得比關水龍頭還利索!眨眼工夫,八斤二兩的大胖小子,哇一聲哭響,活蹦亂跳地來了!”
底下聽書的全都伸長了脖子,眼珠子一動不動盯著說書先生。
“真的假的?這也太邪門了吧?”
前排一個老者扶了扶眼鏡,眉頭擰成疙瘩。
“騙你我是孫子!接生婆親口跟街口王記油鹽鋪掌櫃說的!幹這行三十年,頭回見這陣仗!直說夫人身上有光,走哪兒哪兒順,福氣厚得能壓秤!”
說話的是個戴瓜皮帽的中年人。
“為甚麼前兩天還有人喊她蛇精,說要抬香爐燒紙錢驅邪呢?”
角落裡傳來一聲悶悶的質疑。
“呸!淨瞎咧咧!”
旁邊漢子一拍大腿,
“那是對頭潑的髒水!你琢磨琢磨,大帥癱了十年,夫人進門半年就活泛了。二少爺從前連賬本都算不清,現在能替大帥籤軍令了。再看昨晚,血崩都救得回來!這叫甚麼?這叫旺家旺運旺全城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