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春霞一聲接一聲悶哼,穩婆嘶著嗓子喊用力……
張引娣心口一墜,箭步衝進屋子。
屋裡一股子濃重的鐵鏽味混著汗餿氣,嗆得人鼻腔發酸。
吳春霞癱在床板上,臉比糊窗紙還慘白。
徐晉跪在床沿,攥著媳婦的手,眼眶腫得發亮。
“娘!娘您快救救春霞!”
“說!到底怎麼回事!”
張引娣三步並作兩步搶到床邊,盯住那個直哆嗦的穩婆。
穩婆膝蓋一軟,險些坐地上,哭喪著臉直襬手。
“夫人吶!壞了!大少奶奶胎氣早動了!早上不知怎麼地摔了一跤,這孩子怕是等不及,要硬闖出來了!”
“好好的,怎麼就摔了?”
張引娣眼皮一跳,聲音陡然變冷。
穩婆脖子一縮,嘴巴抿成一條線,腦袋搖得像撥浪鼓。
“大少奶奶聽底下人瞎傳話,說外頭那些瘋子要拿您點天燈呢!大少奶奶一聽就腿軟,沒站住,直接栽地上了……”
旁邊一個端水的小丫頭,手抖得跟篩糠似的,聲音細若蚊吶。
張引娣腦門一炸,冷汗刷地從後脖頸淌下來。
又是沈玉琳!
她剛想罵人,穩婆那邊突然殺豬般嚎了一嗓子。
“血!全是血!快撐不住啦!”
“夫人!不好啦!血嘩嘩地流!孩子才七個月,這要是壓不住,怕只能挑一個活命啊!您快定奪,保大人?還是保孩子?”
“誰再嚷嚷保大保小,舌頭給我剁了!”
張引娣嗓門一抬,屋裡連喘氣聲都沒了。
挑一個?
挑個屁!
她的人,少一根頭髮絲都不行!
“聽著,”
她咬著牙,每一字都從齒縫裡擠出來。
“倆人都得活!誰敢說不行,現在就給我滾出去!”
穩婆被吼得一個激靈,膝蓋一軟,整個人重重趴在地上。
“夫……夫人……這……這不是求我,是求老天爺啊……”
“閉嘴!我說話,你只管動手!”
張引娣眼皮都沒撩一下,轉身就朝床邊走。
吳春霞疼得嘴唇發紫,額上全是冷汗。
看見她,拼著最後力氣攥住她手腕,聲音虛得像一口氣。
“娘……”
“嗯,娘在這兒。”
張引娣一把反扣住她手,回頭衝滿屋傻站著的丫鬟婆子厲聲吼。
“熱水呢?剪刀呢?乾淨棉布呢?還有參湯!最猛的那鍋!馬上端來!誤一秒,扣三月月錢!”
眾人這才回魂,屋子裡盆碗叮噹響成一片。
徐明軒杵在門口,望著屋裡那個渾身是血味卻挺得筆直的女人,心裡頭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房門砰一聲關嚴了,徐晉在外頭來回兜圈。
“爹……春霞她……她肯定沒事,對吧?娘那麼厲害,肯定有招兒……”
徐明軒背靠著牆,後腰舊傷又被牽動,一陣陣抽著疼。
他眉頭擰緊,伸手一把攥住徐晉肩膀。
“慌個蛋!”
徐晉猛地頓住,抬頭看父親。
“我……我真怕……”
他聲音乾澀,嘴唇微微發抖。
“我那會兒,腿肚子直打顫。”
徐明軒嗓音有點啞。
“你剛來這世上那會兒,你娘在裡頭生死一線。我呢?就在外頭來回踱步,鞋底都快磨穿了,恨不能把門踹開衝進去。”
徐晉怔住了,
這事,爹從來沒提過半個字。
他甚至以為,父親當時一定穩如磐石。
“那時我傻乎乎的,甚麼也不懂,光聽見裡頭喊一聲,心就跟著往下掉一截。”
徐明軒盯著那扇嚴絲合縫的門,眼神有點發空。
“我當時就琢磨,只要你娘能平平安安出來,孩子……孩子能不能順當落地,真不是最要緊的。”
“我那時就是個泥腿子,能娶上你娘這樣利索又俊俏的姑娘,做夢都要笑醒,哪還敢奢望她為了生孩子把命搭進去?”
這話像塊石頭,咚地砸進徐晉心裡,震得他胸口發悶。
他忽然發現,自己急得團團轉的樣子,和眼前這個男人竟是一模一樣。
隨後長長撥出一口氣,學著父親的樣子,往牆根一靠。
產房裡,局面還是繃得死緊。
一盆盆血水端出來,連空氣都染上了鐵鏽味。
吳春霞氣若游絲,眼皮半掀不開,額頭上全是冷汗。
穩婆試了幾次掐人中,手一鬆就搖頭抹淚。
“夫人!頂不住了!大少奶奶使不上勁了!血根本攏不住啊!再拖下去……怕是要兩頭都保不住!”
張引娣額角青筋直跳,心口燒得慌。
她清楚得很,再這麼耗下去,大人小孩,一個都別想囫圇出來。
就在這當口,一個小丫鬟端著參湯,一頭撞進門來。
“夫人!參湯熬好了!”
“給我!”
張引娣一把接過碗,轉身就對穩婆吼。
“你,趕緊去櫃子裡把那壇最烈的燒酒拿來!剪刀得用它涮三遍!”
“哎喲!馬上!”
穩婆撒腿就跑。
就是此刻!
張引娣側過身,手一翻,從袖口暗袋裡摸出一隻青瓷杯。
裡頭盛著澄澈見底的靈泉水。
她藉著碗裡蒸騰的熱氣一掩,整杯水全倒進參湯裡。
隨後快步走回床邊,伸手托住吳春霞的後頸,把她輕輕扶坐起來。
“春霞,來,喝兩口,墊墊底,攢點力氣。”
吳春霞嘴唇抿得死死的。
張引娣舀起一勺,輕輕吹涼,送到她嘴邊。
可湯剛碰上唇線,就順著下巴滑下來。
“春霞,聽孃的話,啊……把嘴張開一點點。”
她聲音放得又軟又緩,一遍接一遍。
慢慢兒的,吳春霞眼睫顫了顫,嘴唇終於極其緩慢地掀開一道細縫。
張引娣手一穩,立刻把湯送進去。
這碗加了料的參湯剛落肚,變化來得比眨眼還快。
吳春霞臉上那層灰敗的死氣,像被風吹散的薄霧,透出底下一點溫潤的粉。
呼吸也從斷斷續續的抽氣,變得勻實了些。
“成了!”
張引娣心頭一熱,眼睛亮得發燙。
“春霞,聽清楚,你現在是當媽的人了!孩子還等著你呢,可不能倒下!”
“來,照我說的做,我喊使勁,你就咬牙使出全身勁兒!”
吳春霞眼皮一顫,用力點頭。
“好!深吸一口氣,現在,使勁!”
屋裡靜得連燈芯噼啪爆裂的聲音都聽得見。
每個人的心都吊在嗓子眼,等得後槽牙發酸。
就在大夥兒快喘不上氣時,一聲又亮又脆的哭嚎突然炸開!
“出來了!真出來了!”
穩婆跳著腳嚷起來。
“大少爺!是個帶把的小子!胳膊腿兒全是肉!”
張引娣渾身一鬆,差點坐地上。